第205章
后面对宋溪好,是因为宋溪值得。
并不是他这个人真的改性子了。
甚至现在的反思,也不是真的醒悟。
而是自己的不作为,影响到他了。
他不在乎自私与否,更不在乎看不到的黎民百姓。
但他深切明白天地君主百姓运行的规则。
闻淮也知道“此题”解法,思诚者,人之道。是宋溪在童试时,对题目的解法。
皇帝突然间沉默,让在场众人无不疑惑。
就连起居舍人都微微抬头。
起居舍人平时存在感不强,不管先皇还是新皇都不大乐意见他们。
只有处理公事才会让他们写《起居注》。
所以皇上把造谣的梁学桐直接下狱,又让夏福许滨等人离开时,起居舍人利利索索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但皇上却叫住他:“你留下。”
垂拱殿内,只有闻淮、宋溪、起居舍人。
这位姓张的起居舍人很是疑惑。
以前皇上留宋大人的时候,不让他们在场啊。
今日怎么了?
别说张舍人了。
宋溪本人也奇怪啊。
宋溪莫名紧张。
他不认为闻淮会饶过梁进士,更不会认为能饶了许滨,否则他不会急忙忙赶过来。
虽说发生的事有些出乎意料,但总体还在可控范围内,也在他的安全线内。
现在的闻淮,却不一样了。
“皇上?”
闻淮却直接道:“宋溪,你德才兼备品貌俱佳。”
“见你出众便恶意揣测,不加调查一味胡说,更是私心过甚。”
“卑劣龌龊,见不得光。”
“如此行事,朕之过错。”
闻淮在道歉。
不是作为情侣之间的歉意。
是作为皇帝道歉,记在《起居注》上,记在史书上的道歉。
不管闻淮怎么对宋溪抢白,怎么说他若不是皇帝,宋溪会更容易原谅他。
但他都不能否认,自己就是皇帝,自己天生有着一切,天生有着责任,这层身份永远抹不掉。
宋溪会接受不明身份,但关系甜蜜的爱人。
他也会跟性格恶劣,但又真心喜欢他的俊朗同僚亲热片刻。
但不会跟掌控一切,并且目中无人的皇帝在一起。
之前以为,是最初的不尊重有错,再加上皇帝这个身份出了错。
今日他却知道。
是全都有错。
一个可以掌控他生命,又随心所欲的皇帝。
对宋溪而言,全都有错。
太不可控了,也太容易侵犯到他。
自己的意志太容易影响到他,即使是无心之失。
因为即使两人彼此尊重,人格平等。
但身份永远不对等,这点无法否认。
闻淮不否认,所以他要以皇帝身份道歉。
以皇帝身份向臣民道歉。
不管内心如何想,但他不会是个随心所欲目中无人的皇帝,也不会轻视百姓。
还好,他在宋溪彻底远离之前,想明白了这件事,甚至更进一步明白宋溪的恐惧。
“民惟邦本,本固邦宁。”闻淮继续道,“正己,率民,治国。爱卿可愿陪伴朕左右,重学圣人言。”
旁边张舍人的笔都握不住了。
啊?
啊?
什么叫陪伴朕左右,什么叫重学圣人言?
这是让宋大人监督皇帝的意思吗?!
若真有这层身份,不管宋大人说什么,都对皇上有些约束啊。
还有上面那些话。
说别人恶意揣测宋大人是私心过甚,是卑劣不堪,这些都没错。
怎么就皇上的错了?
他要是把这些话记下来,只怕会成为千古谜团吧?!
明明清算朝臣就行了啊。
皇上在为宋大人身上的谣言道歉?
为什么啊?
因为民惟邦本吗?!
因为他要为天下百姓天下风气负责?
他们新皇当太子的时候,都没有这般大度吧?!
怎么进一步掌权后,反而想当明君了?!
这不符合常理!
这些话真的要记下?
张舍人心里怒吼,笔下却没停。
尽管极为反常,皇帝主动道歉,还让臣子监督他,都值得大书特书。
张舍人偷偷看了眼宋大人。
只见宋大人一脸狐疑,满脸写着你没事吧这种表情。
张舍人写到:“潺甫疑,怪哉。”
想了想,又写到:“潺甫对陛下无惧,态若挚友。”
这也是大实话啊!
宋大人奇怪归奇怪,可整个人不像对上司,像是多年好友一般。
好友也不对,故而以挚友相称。
皇上看向张舍人:“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
这么奇怪且重大的事,他这个起居舍人会不会青史留名!
皇上看过后道:“嗯,一字不差。”
一直说不出话的宋溪终于开口:“你疯了?”
何必呢?!
他们两个人再清楚不过。
这份歉意不是为了旁人,是闻淮是皇帝自己的道的。
这可不是随便说说。
是记在专门的纸张上,专门的书册上。
以后在翰林院,在历朝历代存档。
“你就不怕?”
就不怕别人知道真相?
你们当皇帝的,难道不在乎名声?
还主动套了个枷锁,让我监督你?
你知道我会做什么。
张舍人记下这些话,心里更急了。
皇上跟宋大人在打什么哑谜?!
皇上说的话让人摸不着头脑就算了。
宋大人你也?
更让张舍人绝望的是后面。
皇帝莫名笑了下,十分得意道:“因为朕私心过甚。”
他还是有很多私心。
甚至民惟邦本也不是真心实意说。
但他会真心实意做。
聪明人会知道朝中大小风气,最后会反噬到谁身上。
他已经吃过苦头。
所以他依旧私心过甚,依旧要把宋溪绑到身边,一起改变这些会影响自己的事情。
“朕的私心,爱卿知否?”
知道知道知道!
太知道了。
一个主动套了枷锁的皇帝。
还把锁链放到爱人手中的皇帝。
闻淮烦死人了。
你就不能坏到底吗?
就不能笨一点吗?
可他太聪明了。
聪明到用正确的方法让宋溪有掌控感。
第108章
宋溪回到国子监,人已经蔫了。
好烦闻淮。
好烦皇帝。
今日难得不想办差,唯有昏天暗地的睡上一觉才能缓解心情。
就连在国子监住所陪着的大宝小宝,也察觉到主人心情不佳,乖乖在床上陪着睡觉。
一觉醒来,继续没日没夜的办差,唯有猫猫们陪伴左右。
即使外面因为他已经传言满天飞了,可宋溪还是不动如山。
国子监官员找齐了,还要招夫子招学生。
夫子好说,陆陆续续不少举人进士应征。
学生则要遍选天下良才,还要是生活困顿的良才,好让国子监补贴学子的作用得以施展。
至于手底下王司业他们欲言又止,那就不管他的事了。
外面的事他也知道,毕竟跟他有关,消息几乎无孔不入。
就连文夫子梁院长都送来消息。
什么阻挠官学改革的都被贬官流放。
什么以梁家为首,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被清理。
再有皇上石破天惊的道歉。
不少文臣哭天抢地,说文昭国出了个千古名君云云。
唯有文夫子梁院长知道什么。
尤其是文夫子,最明白前因后果。
连他老人家都在信里道:“闻淮不是个轻易毁诺的人。”
更别说记到起居注里,想要反悔难上加难。
宋溪看完信件,默默把信收起来,他还要消化几日。
但不光皇帝那边有动作。
许滨那边同样在“落井下石”,联合戚元任对梁家以及梁学桐的案子严防死守,绝对不留一丝漏洞。
他们家本想打点上下,让流放路上好过些,全都被拦下。
许滨这番动作不算意外。
不管是为自己,还是牵连到宋溪,他都不会手软。
宋溪也不会,毕竟是犯错了,只要按照律法处罚即可。
但面对国子监学生,难免头疼些。
尤其是十五六岁的监生,每天都在背后骂他?
无非是管得太严,每天抽查背书太严苛,对二百个大字有要求等等。
之前留下的九百多监生,到九月二十,只剩七百多人。
看样子还会陆陆续续退学不少人。
这点不算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