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但意思极为精炼。
  以闻淮的洞察力,准确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普通百姓摆脱贫困。”
  “乡间村里振兴产业。”
  “以人为本,可持续发展。”
  “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
  闻淮收起笑意,紧盯着宋溪。
  这些话说起来简单。
  但其中深意,却让人忍不住侧目。
  古往今来,就没有宋溪想象中的世界。
  如果连乡间都能有“产业”能“富裕”。
  那其他地方,又会是什么景象?
  经济社会和人的全面发展。
  更的大到不能再大的空话。
  以闻淮的见识来看。
  短短八个字,包含的竟是儒家的“天下大同”,道家的“逍遥齐物”,墨家的“兴天下之利”,法家的“国富强兵”,甚至还有佛家“明心见性”之感。
  古今多少朝代,能达到一样,便可称之为盛世。
  宋溪好贪心,竟然全都想要。
  闻淮叹口气:“对我的要求也太高了些。”
  作为文昭国最高统治者。
  臣子的心愿,便是对他的期待。
  宋溪下意识想说,不是对你的,只是有这个目标。
  但他忽然发现,作为文昭国“主人”,闻淮天然对这个国家有掌控感。
  闻淮把天下视作掌中物,作为自家私产。
  故而也会对天下负责,这个“负责”虽然不见得有多少。
  但他天然认为,他对这个国家有责任。
  有人对他提出要求,他不见得会去做。
  但却把此项要求,视作他的义务。
  某种程度上,竟然是权责一体。
  宋溪读的圣贤书与闻淮读的是同一本。
  他既了解当臣子的角度,也在闻淮那了解过当天子的角度。
  意识到这一点后,宋溪道:“你可以做到的。”
  闻淮更想笑了,倒了两杯茶,亲自端到宋溪面前:“太高看我了。”
  这话并非谦逊。
  闻淮就不是个谦逊的性子。
  这是实话。
  宋溪说的那个世界,那个想法,那个结合了儒道墨法佛的理想世界,实在遥不可及。
  闻淮见他吃了茶,摸摸宋溪下巴:“不现实。”
  闻淮是个很自信的人。
  他明白自己手里的权势,明白自己拥有什么,更知道自己身份地位。
  这些东西造就了他的性格。
  或许在外人看来过于自傲。
  但拥有这些的人,并且明确知道自己拥有的人,自信是再正常不过的。
  即使是他,也斩钉截铁说不可能。
  可宋溪却捧着茶杯,认真道:“会有这个世界的。”
  “真的闻淮,会有的。”
  宋溪没有阴阳怪气喊皇上,也没有恭恭敬敬称陛下。
  只是轻声告诉闻淮,会有的。
  他见过。
  虽然并不完美,但真的在朝那个方向前进。
  见闻淮在听,宋溪跟他解释:“拿我手中的茶盏来说。”
  “如果告诉千年前的人,骨头制的茶盏太落后,陶制的太粗糙,青铜做的有毒,以后会有精美无比,且能走入千万间的瓷器,他们会信吗?”
  “不管信不信,但这么复杂的瓷器还是做成了,皇家的制作精良,农家的也很实用。它们都在发挥应有的作用。”
  “我觉得,这个世界就像瓷器一样,会越来越好,会朝着现在的人永远想不到的方向前进。”
  宋溪笃定道:“我说的那八个字,一定会实现的,真的。”
  两人手中的茶盏一模一样。
  被宋溪拿在手里的时候,愈发显得漂亮。
  好像它不只是个茶盏,而是几千年来的见证。
  宋溪不是在说大话。
  他就是相信,并且愿意朝那个方向努力。
  闻淮感觉自己变得很小。
  很渺小。
  之前的自信勇气,在这种信念里,衬托的太渺小了。
  明明自己才是手握权势的那个人。
  他张张嘴,宋溪就要立刻脱衣服。
  他抬抬眼,宋溪就要躺在龙床上。
  两人都知道,宋溪的尊严和未来。
  其实系在闻淮的良心上。
  就算宋溪大声争吵,就算他的笏板砸在闻淮脑袋上,也不过像大宝小宝挠人一般。
  不会生气,不会愤怒,因为闻淮拥有绝对的掌控权。
  因为即使宋溪考上状元,以后为官做宰,都在闻淮之下。
  永远的,不可更改的。
  但这个掌控感,在宋溪理想面前变得渺小了。
  小的让人发笑。
  闻淮的掌控变成了虚张声势。
  宋溪的笃定才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坚定。
  在这一刻,宋溪变成了那个掌控者。
  掌控高位的闻淮为他着迷,为他发疯。
  闻淮没有委屈自己,按着宋溪脖颈,在他唇瓣上细细亲吻。
  两人吃了一样的茶,两人都有各自的渺小与掌控。
  “那就试试。”闻淮道。
  宋溪擦着嘴唇从垂拱殿出来。
  神经啊!
  试就试。
  亲他干什么。
  闻淮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自己都努力锻炼了,还是推不开他的。
  是真的推不开,一点也推不动的那种!
  门外的夏福讨好笑笑,还道:“宋修撰慢走。”
  宋溪明明要快走。
  但有一内阁大人走得比他更快,直奔垂拱殿而去。
  夏福低声道:“这位是苏阁老。”
  十二位阁臣之一,户部左侍郎苏大人。
  他这么着急去见皇上,大概率跟盐平府之事有关。
  宋溪回到翰林院,盐平府的消息已经满天飞了。
  钦差出发,盐平府必然会有大变动,这点毋庸置疑。
  苏阁老过去,肯定是求情的。
  这些事不会牵连到宋溪,毕竟没人知道其中联系。
  至于里面弯弯绕绕的争斗,闻淮也会处理妥当。
  宫斗政斗,没人比他更专业了。
  宋溪把编纂好的《乡试录》交上去,继续带着庶吉士等人编《会试录》。
  这次进度快了不少,即便炎炎夏日,众人也不懈怠。
  之前去各部串门的庶吉士们,最近也老老实实的。
  苏阁老最近心情不好,连带着下属也没个好脸。
  谁也不想去触霉头。
  等六月中旬,会试录彻底编纂完成,盐平府的事情也了结了。
  朝野上下,都在讨论新皇登基后第一大案。
  反正明面上消息是这样的。
  五月下旬,江巍江大人被调去盐平府做学政。
  他一家四口刚踏入赴任地界,便收到数十封匿名书信。
  里面讲的是同一件事。
  盐平府去年乡试资格考有问题。
  江大人按兵不动,到了府城后与当地官员,以及下面县学官员交际应酬,只当无事发生。
  但实际上暗中调查,发现的各地乡绅官员恶行。
  不少有真才实学的秀才不允许考试,硬生生让一群纨绔子弟抢了乡试考试资格。
  江大人一边收集人证物证,一边同皇上汇报情况。
  远在京城的皇上看到证据,立刻派出钦差前往盐平府调查真相。
  如今六月十五,钦差已经把各县涉案官员乡绅三百九十多人统统羁押,依照律法一一审判。
  此案涉及范围极广,至少要到年底才能结案。
  又因盐平府知府玩忽职守,现在已经押回京城。
  原本的盐平府学政江大人,则代任知府,协助钦差办理此案。
  有江大人在,原本满腹委屈的秀才们终于喜笑颜开。
  他们相信江大人会主持公道的!
  事情到此,后面按照章程一一处置便是。
  但苏阁老的族人也牵连其中,少不了向皇上求情。
  而苏阁老的政敌若不借机发难,那就不是他们了。
  如此大案,大家肯定会讨论。
  又因宋溪跟江大人联系颇多,不少人还问他盐平府近况。
  宋溪知道的自然详细,毕竟还有闻淮那边一手情报。
  但实际讲起来,也只说大家都听过的。
  只有跟景长乐、戚元任、许滨私下来往时多说几句。
  趁着休沐,他们三人都来宋溪家中。
  听了最新进展,全都深吸口气。
  “苏阁老族人众多,自然牵连其中。”
  “还有些县里直接逼着秀才不准考试,还让他们不能继续求学。”
  “至于欺行霸市,买卖公田,已经不用多讲了,等他们所犯罪行列出来,只怕一张纸都不够写。”
  戚元任恨恨道:“我以为我老家的乡绅恶霸就够坏的,他们盐平府的秀才竟然更惨。”
  许滨也点头,他也有同感。
  “总之会依照律法处罚,估计年前该砍头砍头,该流放流放。”宋溪最后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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