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宋溪去的时候,江大人家里刚做好饭,见他过来还有些诧异。
  “宋修撰,你怎么来了。”
  宋溪是个好友不少,但私下里从不结党营私的。
  这点从他婉拒各路姻亲就知道。
  之前乡试会试,那么大官给他名帖,也不见他主动上门交际。
  所以江大人才会这般诧异。
  宋溪不知怎么开口,反而是江大人又道:“是修撰馆出什么事了吗?”
  说话间,江大人让家人先吃饭,带宋溪来到书房。
  这书房不算大,里面有一张大书桌,两处小书桌。
  江大人笑:“夫人平日教两个孩子习字,东西杂乱了些。”
  私下里的江大人没那么苦大仇深,应该也跟家里妻儿和睦有关。
  宋溪开口道:“江大人,您去盐平府赴任,会带着夫人孩子吗。”
  “肯定带啊。”江巍肯定道,“这一去就是三年时间,怎么能把他们丢下。”
  江巍笑:“也不怕你笑话,若没有他们陪伴,我早就想辞官了。”
  “说吧,有什么事吗。”
  宋溪看了看那两张桌椅,为难道:“盐平府的问题,只怕比想象中还要大。”
  宋溪把事情说出,看江大人的选择。
  盐平府学生跟当地官学积怨已深。
  见新学政过去,肯定会去诉说冤情。
  江巍要是选择视而不见,跟当地官员同流合污,确实可以保一家太平。
  但他要是这种性格,就不会如此清贫。
  如果选择帮学生申冤,查明真相?
  那更是笑话一桩。
  到时候他,连带他的妻儿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按照江巍性格,大概率会像现在这样,两边都不站,两边都不管。
  但问题是,盐平府的学生怨气只怕比想象中还要深。
  稍有不慎,还是一家子老小都有危险。
  江巍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们来回踱步:“多谢你发现这件事。”
  江巍三年前到翰林院修撰馆。
  那时候翰林院运转正常,自然接触不到四年前的各地乡试录。
  今年也是偶然,宋溪他们这批新科进士在修去年的记录,恰好闻淮对数字极为敏感。
  阴差阳错下,这才发现盐平府的“秘密”,否则这些数字就要在文山会海的数据里掩埋了。
  到那时候,不明真相的江巍去到盐平府,日子就难过了。
  至少现在,他可以选择不带妻儿。
  就算有问题,也冲着他自己来。
  江巍颓然坐下,开口道:“近三千学生不得参与资格考。”
  “想来,大半都是没有家族撑腰,成绩又有潜力的秀才。”
  否则不会被那么针对。
  近三千人的大好前程,就这么被耽误了。
  或者,他能做点什么?
  但凭借一己之力,他江巍又能做什么。
  宋溪低着头,深吸口气道:“考生人数不对,是皇上先发现的。”
  宋溪隐去其他,只道:“我今日去垂拱殿汇报乡试录修撰情况,皇上先发现的盐平府考生人数不对劲。”
  此言一出,江巍立刻看过来。
  皇上有意惩治?
  若能得到皇上许可,那倒是有机会替考生们申冤!
  “皇上还说了什么?”
  “让我查了前些年的数据。”宋溪说完,又道,“若皇上允许查下去,此事就能办成?”
  “肯定啊!”江巍大声道,“皇上授意,谁敢不听?”
  以新皇手中之权力,话柄之重要。
  得到他的首肯,自己定然把事情查的水落石出。
  但问题是。
  皇上发现了异常是一回事。
  允不允许继续查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盐平府是苏阁老的老家。”江巍道,“这位苏阁老从皇上在潜邸时,便一直追随,实打实的从龙之功。”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地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不用查就知道,敢这么欺负当地秀才,必然有苏阁老族中之人参与。
  其他人在当地没有这般权势。
  两人瞬间冷静下来。
  宋溪稍稍明白了梁院长当初的处境。
  左右为难,举步维艰。
  江巍已经在苦笑了,最后坐在椅子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宋溪刚要说什么,就听江巍轻声道:“管他呢,还是要去试试。”
  “明日我去面圣,看看皇上想法。”
  江巍这样讲,就是抱了一丝希望。
  万一皇上心情好呢,万一皇上早就想整苏阁老呢。
  但他心里明白。
  明日能不能见到皇上还是两说。
  更别讲皇上愿不愿意一查到底。
  宋溪听此,把嘴边的话咽下去。
  他也不知道闻淮会如何选。
  勤勤恳恳为皇帝做事的苏阁老重要,还是近三千秀才重要?
  对不同的人来说,有不同的答案。
  齐明元年六月初一。
  一身深绿六品官服的翰林院总修撰江巍求见圣上。
  按理说六品小官,帖子都递不上去。
  好在他是翰林院的官员,这又有些特殊了。
  在宫外等了两个时辰的江巍,终于得到消息。
  “走吧,陛下得闲了。”
  江巍谢过太监,快步跟上去。
  到了垂拱殿,江巍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盐平府的学生并不会影响大局。
  皇上顶多弥补安抚,不会深究到底。
  但若能求到弥补之法,也算对当地学生一个交代。
  至于求个公道?
  那可太难了。
  “进去吧,谨慎说话。”
  江巍点头,走进让他心情复杂的垂拱殿内。
  此事的翰林院修撰馆。
  去年乡试录的编纂已经到了尾声。
  两组庶吉士彼此检查对方成果,期盼找到其中错误。
  当然,没错漏最好,等乡试录交上去,就可以做今年的会试录。
  以现在的进度,顶多到七月份,他们就可以着手调任的事了。
  到时候既有翰林院的清名,还能在各部熟悉差事。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走上官途。
  宋溪也没闲着。
  他作为审阅的最后一环,所有乡试录都要过目。
  若他这里出错了,那发到各地的乡试录都会出错,故而必须格外谨慎。
  宋溪看了看皇宫方向,又看看隔壁江大人的书桌。
  江大人说去面圣,已经去了三个时辰,见到人了吗?
  宋溪手指微动。
  要不要去看看。
  只是这一去,就真的是枕边风了。
  “宋修撰!”
  江大人急匆匆跑过来,连大房间的庶吉士都听到动静。
  但江总修撰跟宋修撰的房门被紧紧关上,大家只能继续忙自己的事。
  不过江大人为何这般激动啊。
  “宋修撰。”江大人把手里的密令拿出来,“你看这是什么。”
  宋溪急忙接到手里,正是闻淮的亲笔信。
  命江巍彻查盐平府云益二十六年四月乡试资格考一案。
  另派四名禁卫军暗中协办,可与京城随时联络。
  不仅给权,还给人手。
  既能保证不受阻力,甚至还有兵可用。
  江巍激动万分:“谢主隆恩。”
  “皇上圣明啊。”
  “对了,三日后我便出发去盐平府,四名禁卫军假做家丁随从。”
  “妻儿也能跟去了,既是迷惑对方,也是皇上恩典。”
  江巍没想到,他这一趟,收获竟然这般大。
  皇上允许他彻查不说,还给了莫大支持。
  本以为在盐平府做学政,还是做不成事。
  谁能想到,皇上竟然如此圣明!
  宋溪看完这封密信,长舒口气:“盐平府三千学生的冤情,定能公之于众。”
  苦读多年不得考试。
  这种愤懑岂是能用言语诉说的。
  只有把真相公之于众,还他们一个公道,才能稍作弥补。
  近三千人,三千个家庭的努力和牺牲必须被看到。
  江巍更郑重道:“此事也要多谢你。”
  “皇上说,是你做事细致,汇报得也仔细,否则还发现不了这个疏漏。”
  宋溪沉默了下,又道:“也是皇上记忆力好,四年前的数字还记忆犹新。”
  这倒是真的。
  闻淮接触过的文书浩如烟海。
  能记住一个地方的某个数字,确实是天赋异禀。
  但这显然更可恨了。
  有能力不去做,比没能力不去做更让人头疼。
  宋溪没法评价,但江大人显然对皇上改观了,一口一个陛下,一口一个皇上圣明。
  宋溪只道:“有什么事及时通信,我好歹也在京城,可以帮忙想想办法。”
  江巍笑道:“好,我肯定不会客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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