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认不清学生的天分倒也正常。
但宋溪这般能力,这么天分都看不到。
那大概纯属眼睛有问题?
若眼睛没问题,便是故意的了。
学生们都能想明白的事,这些夫子何尝想不明白。
所以在东院举人们笑话王举人之前。
他们早就笑了近一年了。
圣人说有教无类。
王翰毅这是看人下菜碟。
宋溪搬着课业,走到王举人面前,客气道:“王夫子,好久不见。”
“学生宋溪,来送第四书斋的冬假课业。”
“第四书斋六十名学生,每人十篇制义,皆已收齐,这是名单,请您过目。”
说罢,宋溪放好课业,再把名单交上去。
一切都做得无可挑剔。
房间内一片安静,不管夫子还是学生,看似在忙自己的事,实则在看角落里的热闹。
王举人黑着脸,接过名单,一言不发检查。
似乎还觉得不够,让宋溪站着,他现在就检查学生课业。
说是看课业,但王举人眼神却在宋溪身上。
对比一两年前的宋溪而言,现在的宋溪明显长高不少,不像之前那般瘦弱。
一身锦衣华服,一身价值不菲的配饰。
每一样都意味着他早就今非昔比。
在宋家时,他是无人问津,只会打瞌睡的七少爷宋溪。
在明德书院,他则是前途无量,主动选春秋礼记,也被理解的天才学生。
他太年轻了。
年轻到让人害怕。
宋溪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道:“学生之前不是愿意睡觉。”
“不是故意在您课堂上打瞌睡。”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先开口的大概率是王举人,肯定会故意为难宋溪。
只是听着这话,挑衅的反而是宋溪?
或者不算挑衅,只是陈述事实。
“学生九岁入学,不识一字,不认一韵。”
“实在学不会四书的。”
“既然听不懂,便只能打瞌睡。”
“如此阴差阳错,还请王夫子不要多想。”
宋溪并非为自己鸣不平。
而是要为小宋溪说话。
把一个九岁没读过书的孩子,扔到他不属于他的环境。
硬是让他跟着高年级课程学习。
这是读书?
还是折磨?
长此以往,小宋溪能乖乖去学堂,已经是很听话的孩子了。
宋溪对此感到不忿。
他们不该欺负一个孩子的,一个年纪小小的,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还好,他不是孩子,他可以直接反击。
宋溪话音落下。
在场众人哪能听不懂。
九岁没启蒙就算了。
不识字,不识韵,就去读四书?
这是奔着毁孩子去呢?
真是好狠的心。
急急忙忙赶来的周助教擦擦头上的汗,听到这些话反而安心了些。
怪不得裴训导让他莫着急。
梁院长也笑:“不要看轻了宋溪,他能量大着呢。”
开学头一日,直接阴阳自己未来两年的八股夫子。
这能量有点太大了啊!
第53章
云益二十四年,正月十七。
明德书院开学头前一日。
西院学生宋溪一战成名。
别说明德书院了,甚至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南山。
哪有学生敢直接阴阳自己夫子的。
即使态度再好,再挑不出错,但也能听出其中意思。
在尊师重道的文昭国,这么做无异于大逆不道。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可是自己老师。
即使老师有错,怎么可以当众说出来。
如此尊卑不分,实在是大错特错。
对于这件事,南山各个书院夫子学生,基本分为两派。
多数学生觉得,宋溪这么做情有可原。
若自己是宋溪,肯定会更加不满。
试想你是个天才少年,却被困在方寸之间。
周围人还说你不仅不是天才,还是朽木不可雕也。
若非你冲破枷锁,看到另一番天地,这辈子就要被耽搁了。
世上郁郁不志的人多了,觉得是别人挡了自己路,所以不能成才的人也多了。
一旦带入宋溪,只会对他无限怜爱,更觉得无比解气。
此时对着王举人喊一句莫欺少年穷,一点问题也没有吧。
但一部分学生,还有绝大部分夫子,还是持另一个态度。
即使王夫子有错,也已经过去了。
而且他到底是夫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冒犯老师的尊严。
这点毋庸置疑,不可辨驳。
“人冀子孙贤,而不敬其师,犹养身而反损其衣食也。”
这就是拿尊师跟长辈相比。
古代不敬长辈是什么下场,那不尊师长就是什么下场。
其他夫子就罢了。
书院内两位春秋夫子,礼记夫子也认为宋溪做法不妥。
两人皆是余姚人,既是同乡也是亲戚,为族内堂兄弟,他们一族专治《礼记》《春秋》,学问之富,未尝少错。
是梁院长专门聘来教学生这二经的。
气得春秋夫子竟用《老子》的话斥责:“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
不尊重自己老师,就算再聪慧,也是糊涂人。
礼记夫子则引用《礼记》,慢悠悠道:“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
意思是,就算是天子也要尊重自己夫子,没有任何例外。
其他夫子的看法,宋溪可以暂时不管。
这两位开口,确实关乎宋溪切身利益了。
他选的这两门经本就难。
现在夫子又是这个态度。
号舍内,萧克急得团团转:“我就应该拦着你的,何必闹这样僵。”
乐云哲也道:“其实大家都知道王夫子有错,他不是个仁师,但你不该直接说出来的。”
廖云同样点头。
多数人都是他们这个看法。
王翰毅王举人确实有错,他的名声也臭了。
但身为学生的宋溪,不该当面指出,让夫子没脸。
所以不管大家心里怎么想。
现在的宋溪,很容易被人指责。
就连第一书斋的第一,也就是如今西院的第一名邓潇都道:“年轻气盛啊。”
他们三个急得不行,宋溪反而淡定坐着。
主要是话已经说出口,已然覆水难收。
而且再给他一次机会,宋溪大概率还会讲。
在宋溪看来,以前的小宋溪孟小娘小宋潋。
就像是三只抱团取暖懵懵懂懂的一窝小猫咪,有的是不知怎么回事,有的是不知道怎么反抗,就被欺负惨了。
他们明明什么也没做,谁的路也没挡,就被欺负成那样。
甚至为此丢了性命。
让他为了学到所谓知识,在王翰毅手底下“卧薪尝胆”,他做不到。
要是小宋溪知道他跟仇人“握手言和”,肯定会很难过。
而且做之前他就知道后果,如今也能坦然面对。
宋溪才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选择。
看好友们那样担心,宋溪道:“好了,没事的。”
“现在事情挑明,王夫子反而不敢搞小动作,否则名声更差。”
这件事也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王翰毅这种收了银子,就只顾雇主嫡子学业,不管庶子死活的,简直是把学问当买卖来做,一点也没有师德。
同样为人不耻。
只要再出些问题,他不仅会被明德书院辞退。
以后大概率找不到好“雇主”。
宋溪的话让大家逐渐冷静下来。
乐云哲却道:“小动作不敢有,大动作呢?”
“他是夫子,你是学生,只要在课业上稍稍为难,学生就吃不消了。”
别说古代,即便现代,老师学生的地位也是天然不平等。
老师态度稍变,眼神不对,就能让全班孤立某个学生。
更何况这是古代,更何况是第四书斋。
多数人都会明哲保身,不出一点事端。
明年就要乡试了,一切以科举为主。
能力跟品行二字从来都不挂钩。
王举人师德不佳,八股学问却是极好的。
所以只要不再生事端,他依旧能留在第四书斋,宋溪就是他手底下的学生。
想从第四书斋离开?
要么考的极好,直接去前三斋,要么自动滑落第五书斋。
前者极为艰难,越往上越难。
就像满分一百分的试卷,从二十分进步到八十分尚且容易。
从九十五到一百,就很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