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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如果坠入爱河了,这种时候,自己在岸上旁观落水者是不礼貌的。
反正于情于理,她没有不能谈恋爱的理由。没有情人,也没有前情人。
厄里倪突然发现,自己干净得像张纸。干净得有毒。
人身体不适,难免脾气暴躁。
厄里倪渐渐不怪她打翻蛋糕的事,但不愿施舍更多好感。
每天一针葡萄糖,克制自己不多过问。只要心率监测器不报警。
她渐渐麻木了。从看见宿衣、想起宿衣就痛不欲生,到开始盘算处理尸体的事。
因为她察觉到,有时宿衣不是装睡,是真的醒不过来。
如果博士一直不原谅她,她也无从下手去纠正错误。
就算厄里倪死,又能挽回什么呢?
屋外的空气这么冷冽,天空还是开阔。厄里倪天天碰见笑容明媚的人,更多人需要她,人人都喜欢她。
厄里倪渐渐看开了。
其实这个世界上只有博士憎恶她。为她耿耿于怀,十分不值得。
厄里倪开始约会。
深夜舞厅,可爱的机器人舞女,手边的葡萄酒。
慢摇音乐暧昧,女孩一身廉价但好看的裙子。
“小衣,你天生不爱说话吗?”
女孩有点喝醉了。
厄里倪撑在吧台上,百无聊赖地拨弄一颗玻璃球。
其实她话很多。她宁愿天天和自己喋喋不休,也不和她杀死的那些杀手讲上半句。
街上哪家咖啡厅她喜欢,公园里早梅开了,今天天气回暖。
她从前总攒一肚子话等博士回家。博士喜欢听她无聊的话,偶尔认真回答。
她还以为博士在喜欢她。
“我觉得没什么话好说。”厄里倪回答她。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会有说不完的话。”
是吗?怪不得博士从不和她说多余的事。
“倪小衣是你父母取的名字吗?他们知不知道……”
“我和这个名字格格不入?”
她不是第一个这样评价的。
宿衣从不叫她倪小衣,只是登记户籍时随口诹的。
现在想来,那个女人还真是恶趣味。
女孩笑起来。醉色映在眸子里。
这个世界很大,厄里倪执着于她,只不过是因为见识短浅。又被宿衣说中了。
厄里倪会遇到各种各样的美和高尚,然后发现博士并不美,也并不高尚。
“你不考虑改名吗?小衣一点都不适合你。”
垃圾一样的名字。
博士给她的垃圾,本就是想让她丢掉。
厄里倪也没有把垃圾当作宝贝,珍藏的习惯。
后半夜前,第二次接吻。
在烂醉的人群中,不起眼的角落。
她的唇膏有玫瑰花瓣的香。她和博士不一样,爱河是河,洗涤灵魂污渍的地方。
博士是河底的泥,她没有爱,只有混沌的欲念。
厄里倪把自己和她的情人做比,其实没什么不同,博士谁也不爱,只是在给她们想要的东西。厄里倪想要被爱的假象。
把假当成真,所以在她离开后痛不欲生。
在安安静静的爱情中,厄里倪觉得自己又学会很多。生而为人的知识在突飞猛进,这些似乎都不是博士教她的。
博士成了她的教材。
女孩也不是她的导师。
厄里倪一个人走了很久,想理顺思路,理解一些事情。但脚步停在家门口时,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
我恋爱了,我也从没背叛过她。
博士平躺在床上。胸口起伏的频率过低,脉搏监测器到临界。今天葡萄糖用的晚,厄里倪按照急救手册,拿了些别的药物。
宿衣脸色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也许有一天监测器失效了,或者厄里倪没注意到它报警,回家时就看见一具尸体了。
这样按照预案处理掉,然后就卸下了最后的负担。
厄里倪看着她,庆幸自己毫无波澜,没有痛感。
痛是有后劲的。转身离开,关上门,泪水决堤。
疯了一样嚎啕大哭,使劲跺脚发泄怨恨。她从没有像这样恨过宿衣。宿衣根本没有权力把她带到这座地狱中来。
阳光都穿不透的地狱。
爱情、被需要、所谓人类生活。在天平上的羽毛。那些所谓美好,能让她开心的事情,像泡影一样。她眼前如此黑暗。
她还不如痛快去死,或者当她的怪物,被折磨、疼痛而不自知。
发了很长时间疯,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大脑累了,却止不住哭泣和抽噎。
厄里倪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脆弱。
她并不欠宿衣什么。宿衣确实救了她,但她救宿衣好多回了。
快要天亮了,又只够睡一两个小时。
莫名其妙的思念,厄里倪想在睡前再看看她。如果她一直醒不过来的话,厄里倪也想睡在她的房间,床边地板上。她喜欢薰衣草香薰,混着博士的味道。
蹑手蹑脚地开门,把小夜灯点亮。
博士醒了,冷得掖着被子。大概是被她哭得吵醒。
忧伤温柔的眼睛,看见她的脸,就镀上硬壳。厄里倪熟悉的愤怒和胆怯。
翻身拉被子,背对她把自己裹起来,像一个茧。
*
大半夜发什么酒疯。
她手腕上的红绳和廉价金锁。
她都有自己的生活了,还吊着宿衣的命。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那三条肥狗天天在门口蹲着,宿衣真想扶墙出门,随便找个地方死了。
*
真的是,带壳的单细胞动物,又蠢又硬。
厄里倪好奇自己为什么能脑补抑郁到哭了整整大半夜。
让她活着都不错了。
像个会爆炸的田螺。
讨厌她。
落到自己手里,是因为别人更讨厌她。只有自己还耐着性子照顾她。
厄里倪把门甩得很重。
为了防止自己在黑夜中胡思乱想,又没法休息,吃了几颗安眠药。
夜里忘记喂狗了。
因为睡得太昏沉,起床已经快要工作迟到;打开卧室门,三条委屈的猎犬堵在门口,极其安静。硕大的身躯把门挡得严严实实。
窗帘遮不住阳光,暗暗地照亮客厅。
自己真是喝醉了。厄里倪搓搓脸。
哪里有阳光透不进的地狱。
第26章 饥饿
饥饿 就算她一言不发,一个人……
就算她一言不发, 一个人的收尾工作也没那么苦涩了。
夜晚10点,厄里倪打扫厨房,余光瞥见在角落看书的女孩。
厄里倪每天都送她回家, 听她喋喋不休地说些话。
这样可以排解情绪。从前喋喋不休的都是自己。如果没有她, 自己可能已经疯掉了。
她认真备课,总让厄里倪想起宿博士。
她和宿博士不一样,一个是平凡的勇者,一个是被天赋浇灌的愚人;一个纯真,一个一身谎言。
她们高下立判。
“小衣,你一个人住吗?”
春暖, 街上的梧桐有新叶了。行夜路也不像刀割一样冷。
“……是的。”厄里倪顿了顿。
和一个人住没有区别,比一个人更加死气沉沉。
“那我可以去你家玩吗?”
说玩就只是玩, 互相做个伴。不然每天分开时失落, 睡前百无聊赖。
小乖还在住院。
厄里倪又沉默片刻。
“我养了三条大型犬。”
“你从来都没提到过!”女孩很惊讶,“但我不怕狗的。”
她没告诉女孩的事情还有很多。
不过既然她不怕狗。可以打游戏,也可以享受夜宵。
“给我点时间准备好吗?家里有点乱耶。”
女孩提了她无法拒绝的要求,厄里倪向她笑。
每个人都有需要处理的秘密, 就算情侣也要保持边界感。
地下室, 从前宿衣把它当作影院, 但从没时间看电影。
沙发、恒温装置、书桌、卫生间, 好极了。
厄里倪查看通风和电源, 让机器人把这里打扫干净。
把宿衣抱起来时, 她醒了。奋力用手肘支着厄里倪胸口,要把自己摔下去。
她没什么力气,瘦得一把骨头,也咬不疼人。
最有杀伤力的是她的气势,浑身散发着对厄里倪的厌恶, 接触到皮肤都像烫手。
厄里倪感到烦躁。
和自己的研究员处成这种地步,某种意义上来说,人格的彻底失败。
“砰”一声,门从外面锁上。
爆炸田螺摧毁约会。奇怪的念头在厄里倪脑海中扎根。
如果宿衣大声哭闹,她该怎么向女孩解释?
解释重要吗?
她还有力气哭闹吗?自从带她回家,她总是很安静。
厄里倪想听她哭,想看她报复自己,在外人面前拆穿自己杀人犯的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