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父君将我禁足一年,总该要放我出去了,”他将最后一封信写好装入信封袋,“我听你承越哥哥说他将要收徒了,啊涣你说这是不是个大好的机会?”
  小离涣虽不知他每日在和自己说什么,但也大抵知道他每日说的都是同一人,只是她现在还不会说话无法给他回答。
  离朝熠两只手各抓了一只糖握在手心,伸至小离涣面前:“啊涣若是抓到了哥哥有糖的一只手,便是支持哥哥去。”
  小离涣:“……”
  哥哥你作弊!
  见离涣鼓着腮帮一只手也不选,他屈指刮她鼻梁笑道:“啊涣怎么这么聪明,是不是猜到哥哥手里有两颗糖了?”
  小离涣奶奶地哼了一声,还学会了双臂抱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离朝熠哭笑不得地将手里两颗糖都塞给她,宠溺地揉揉她的脑袋:“啊涣乖,在家里等哥哥回来。”
  听他说要走,小离涣扁起嘴巴,眼泪说来就来,她自来到离焰宫这一年来,就未曾哭过,这是头一次,她有了小情绪。
  小人儿的伤心显而易见,离朝熠心疼地捞过桌上的人抱进怀里哄她:“啊涣不哭,哥哥只是去见见他,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是小离涣什么都听不进去,抱着他哇哇大哭,哭得昏天地暗,哭得离朝熠险些心都碎了,他抚摸着小离涣的脑袋,耐心地哄着她。
  小离涣灵根弱,这般小无人教导,带她回宫本就遭到了旁系那些族长亲眷们的反对,也遭了不少人诽语,日后他若是不在她身边,只怕那些人会借机欺负她,离朝熠以灵力割破自己的掌心,随后将小离涣拉开怀抱,狠狠心又割破她一只手,十指贴合。
  小离涣似是有些害怕似的看着他指缝间溢出的血,停止了哭泣,可不知他又从哪儿变换出了一大把糖果塞到她怀里,还笑着安慰她:“啊涣不怕,哥哥没事,今后你便是我离焰宫的人,再没有人敢欺负你。”
  小离涣一声一声地抽噎,懂事般地不再哭闹,泪湿的大眼睛依依不舍地望着他,似是要说什么,却说不出话。
  “啊涣,哥哥会回来的,”离朝熠屈起小指勾住她的小拇指郑重承诺,“哥哥答应你,不会骗你,我们拉钩。”
  眼前的小人儿忽然变大,长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相勾的手指依旧牵扯在一起,她带着泪花的一双眼睛依旧不舍地看着他。
  哥哥没有骗我,可是哥哥,这一次,却是啊涣食言了。
  第56章 非分之想
  “啊涣! ”
  景葵猛地睁开眼,从梦中惊醒,他起身抚着胸口,心中莫名惶恐不安,缓了好一会儿才自我宽慰:“一定是离朝熠心有所念,我才会做这样的梦。”
  随后下榻行至矮案前,斟了一杯茶送入口中,茶水饮了一半,杯中还滞余半盏,他正游思,忽闻杯中人声:“蠢货,睡得比猪还死。”
  景葵一惊,险些打翻眼前的瓷杯,好在他早已习以为常他的神出鬼没,才很快又镇定下来,见到杯中的这张脸,他便想起昨晚的事:“昨晚进展如何?”
  提及昨夜事,离朝熠一时闷声。
  看他反应颇为怪异,景葵低头对着杯子里的倒影笑道:“该不会是那个小白脸看不上你吧?”
  恰似被他说中一般,离朝熠憋闷得很,昨夜小郎君竟趁他昏睡之际偷偷溜走了,这回肯定是躲在哪儿不肯出来了。
  “喂,你在想什么?”景葵一手拖起腮。
  离朝熠抛却憋闷的心思,转而问他:“你知道那小白脸是谁吗?”
  这话中有话的意味让景葵有几分不安:“谁啊,不会真的是师尊藏在屋子里的人吧?”
  杯子里的影子不说话,只是笑,他更是不安地捧起杯盏凑近眼前,急促道:“他是师尊的什么人,你快说啊!”
  离朝熠并未直接作答,而是又转换话题问:“你的半枚宫佩可还在身上?”
  景葵有些幽怨地放下手中的杯子,不悦道:“在啊,干嘛突然问这个?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我问你,你这宫佩的另外一半在何处?”离朝熠不急不躁地继续追问。
  景葵哼唧哼唧不情愿地回他的话:“我先前有瞧见过师尊腰间别有半枚宫佩,应当便是我遗失的那一半,我想,师尊是为了寻出那夜偷偷潜入他房中的人,所以一直将这枚宫佩带在身上。”
  听他道完,离朝熠反问他:“你当真以为,他仅是如此?”
  “那还能是什么?”对他有意无意的暗示以及言外之音,景葵不开心地大声驳道,“难不成你还以为师尊为了挂念我才将这半枚残玉腰佩别在腰间?”
  这般理直气壮的态度就似在指责不要痴心妄想的狂徒,语中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更甚还有些因气恼而故作自践的反嘲,说完便撅着一张嘴。
  离朝熠倒也不在意他的不满和反抗,而是更加明确地告知他:“若是你师尊当真想要找到你,以那半颗宫佩残存的气息,你只要近他三步之内,他便会有所察觉。”
  “你…你的意思是……”头一次晓得还能如此,景葵难免有些惊讶,有些不可信地摇着头,“不、不可能,一定是师尊修为折损,没有觉出我的气息罢了。”
  为证明自己所言非虚,离朝熠又佐证道:“若是如此,仙林大会上,他何须不顾修为半损之身只为救你一命?”
  “那是……”景葵有些恍惚地寻找这其中的理由,“师尊他为了门派名声才会救我的。”
  离朝熠继着他的话:“若是为了名派声誉,他大可将你与离涣一并处死,何须大费周章,兜兜绕绕,还途径千难万险护你回归山门?”
  提及自己那些不堪,又让师尊为难的事来,景葵自愧地垂下脑袋,绕着两只手指低沉道:“师尊慈爱,我又是他门中弟子,故而他不忍见我就此殒命,况且那郭氏一派有意为难水云山,师尊想要出出这口气也是情理之中。”
  说到此处,他忽然抬头又做以强调:“何况那时众人将矛头都指向了离焰宫,指向了你的妹妹离涣,师尊是为了维护离涣,维护你的至亲才不得已亲自出面相救。”
  杯子里的影子似是淡笑一声,又道:“那你还记得,那日在离焰宫地牢,你师尊为了你,替你挡过离诀酷刑一事?”
  说起离焰宫的事,景葵忽地又挺直腰身:“我怎么会忘呢!师尊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铭记于心,刻骨难忘。”
  话到此处,离朝熠笃定似的问他:“你师尊自身难保,却还要屡次三番涉险救你,你还是以为他将你看做他的徒儿?”
  听得他的反问,景葵抠着手心,心底蹦出一股激动的情绪,有几分坐立难安,这种种迹象却如他所说,师尊并不似把他看做徒儿对待,可是他又怎敢有半分非分之想,何况他曾亲眼所见师尊从离朝熠的榻上醒来,甚至当着他的面与他亲昵,若说师尊心里还有旁人,那也只将他看做离朝熠的影子罢了。
  思及此,景葵仰起脖子吸了一口气,索性承认道:“是,师尊他不仅将我看做他的徒儿,他还将我看做你的替身,虽然我面貌丑陋,骨相身形却与你有几分相似,师尊因惦念你,甚至还曾将我错认成是你,师尊心里从始至终都是你。”
  他转头低睨着杯子里那张脸,不吝隐藏心中所想:“我羡慕你,嫉妒你,也怨恨你,凭什么上天将好的东西都给了你,你有举世倾城的容貌,聪颖睿智的头脑,资质绝佳的根骨,还有一个坐拥三界一方权势的爹,是个出身就金贵无比的少君主,甚至还好命捡了一个漂亮又贴心的妹妹……”
  他有些哽咽地又转过头,说到自己便是自暴自弃:“哪像我,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自打有记忆以来,便只认得师尊,在众师兄们眼里,我是个可有可无的打杂弟子,可是师尊他不一样,我每每犯错,他虽说要惩戒我,却从未真正责罚我什么,他待我极好,甚至为了我以命相护,即便我知道我只是你的替身,可是有时候我也很庆幸,能够做他心上人的替身,在他心里能够与你齐名。”
  言至此处,他敛了几分自卑的情绪,转脸又面向杯盏,语中带上苛责的意味:“可你呢,你却一点都不珍惜,师尊那么好,论身世样貌,资质才色,他样样足以与你匹配,可你却以无端的理由怀疑他,嫌弃他,怀疑他背着你与旁人偷欢,嫌弃他已非处子之身,为了得到他还要囚着他,甚至因他要离去而亲手将他推入冰冷的湖水中,论起的你的劣行,真真是——罄竹难书!
  可是,师尊他偏偏喜欢你,喜欢你这张脸,喜欢你骄纵任性的性子,喜欢你蛮横无理的纠缠。”
  杯子里的倒影垂下眼眸,似是面有愧色,却到底也并未做以任何解释。
  景葵抹了一把溢出眼眶的泪:“你若是真心爱师尊,便该给他自由,理解他所做的一切,而非心有怨恨。”
  离朝熠终是沉声而答:“是我配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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