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金以恒避而不答,却并未表现出丝毫杀气,离朝熠似是好笑般问他:“当年我屠戮仙林百家,伤及云崖顶一干人等,原是你在背后推波助澜?”
  金以恒依旧选择不回答,保持沉默。
  离朝熠立直身形,不再喘息,忽然很是正经地问他:“金师兄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可有悔过?”
  金以恒微微垂眼,如同个哑巴,仍是默不做声。
  为逼迫他表明态度,离朝熠自手中幻化出玄冰弓,随即抛给他:“除非你能用他的法器再来杀我一次,否则就算变成鬼,我也会纠缠到底。”
  接过玄冰弓,金以恒终于有了反应,却并非表明态度,而是提醒他:“你知道你没有金丹护体,这一箭你必死无疑。”
  “是吗,我还真不知道。”离朝熠揣着明白装糊涂,甚至还挑衅似地用食指戳戳自己心口,“要不,你朝这里射一箭试试?”
  金以恒有几分奇异地端详着他,总觉他看自己的眼神有几分怪异的不舍,而此刻的离朝熠又恰似被他看穿一样,急忙别开视线掩去眼底的情绪,又做嘲讽:“我看金师兄表面上救人无数,被世人拥为医仙,实则背里杀人如麻,铁石心肠,如今面对一个将死之人,竟不会有丝毫同情之心。”
  这别扭的话语听来极为熟悉,却又看不出任何端倪,金以恒有些古怪地又再打量了他一遍,虽然手握玄冰弓,能够发挥这法器的一二成法力伤这个灵魄不全的人,可到底他又怎会真的要了他的命,若是他和师弟二人都不记得彼此,那往后海角天涯便是陌路,再不相见。
  他举弓幻箭,冰蓝的箭毫不犹豫地穿过飘落半空的花瓣射中他胸膛时,他一身红衣随之褪成粉色。
  看清她的模样,金以恒滞在原地,顷刻化作石雕。
  那双漂亮的眼睛渗满泪水,却带着笑意:“恒叔叔,我穿粉色的,好看吗?”
  “离涣……”玄冰弓在手中消幻,他眼中逐渐染上湿意,却依旧难以置信眼前所见。
  心房钻心得痛,离涣拧着漂亮的眉努力呼出一口气息,同他道:“我知道、你想杀了哥哥,我也知道…玉哥哥他……可是我不能如你所愿。”
  她的呼吸开始发颤,身体不受控制地倾落而下。
  “涣涣!”金以恒终于醒神,随即掠过漫天花雨,伸出双臂接住了那只坠落枝头的海棠。
  消散她心口那支冰箭,惊慌掩不住,他试图渡以她灵力,然而却忽然发现她体内离火珠的气息全无。
  “涣涣,你体内的离火珠呢?”他搂着怀里的人惊问,“难道是离朝熠他……”
  “不是哥哥,”离涣虚弱地截断他的话,“是我自己…挖给他的。”
  没有离火珠在体内,她的身体与普通人无异,即便是玄冰弓一成的伤害她也经受不起,何况这五百年来,她并无修为伴身,这一箭于她而言,当真是致命一击。
  眼看她满头乌发漫成白丝,金以恒终是泣泪而下:“涣涣,对不起,我……”
  “恒叔叔…你还没有回答我……”离涣抢了他的话,满怀期待地问他,“我穿粉色的…好看吗?”
  金以恒搂着她的臂膀,泪眼模糊地点头:“好看……涣涣比谁…都要好看。”
  离涣轻轻地笑了,有几分欣喜:“我还是第一次,见恒叔叔…为我伤心呢,也许……也是最后一次了……”
  “涣涣,你……”金以恒哽了哽,不忍地问她,“你为什么要…要我……”亲手伤了你。
  前一刻的欣喜渐化为幽怨,她又爱又怨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男人:“我不能原谅…你对我哥哥的伤害,只一句轻描淡写的……‘不得已而为之’。”
  解释的话盘旋在心口,可一时又难以说清,他想要让她知道那些不过是假象,却又不愿再多浪费一刻去同她做那些无谓的解释,他只恨不得时光停歇,她能够一直在他身旁,怨也好,恨也罢,只要她还活着。
  离涣并不知他悔不当初的心绪,只是自顾自道:“哥哥他会…全部都记起来的……”
  “涣涣,不要再说了。”金以恒止住她的话,尽力让自己冷静,“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一定能……”
  “恒叔叔。”离涣又一次截断他的话,她费力地抬手去抚摸他的脸,似是奢望般在记着他此刻为自己伤心难过的模样。
  “我不想…原谅你、可是……”指腹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她既痛心又难过,“谁叫我……”偏偏喜欢上你。
  金以恒握住她的手,泣不成声。
  往日隐在心中的那些情动,还未曾明了和宣布,此刻便已寻不到宣泄口,他不知要如何表达,更不知是愧疚还是爱,只觉那股奇异的感觉,是锥心的痛。
  他似乎体会到了当初师弟亲手伤害自己心爱人的痛苦和绝望,又似乎明白师弟为了他心爱的人不顾生死也要相随的决心和毅志。
  他虽不知欢喜,可他想要看她日日安好,欢笑言言……
  “恒叔叔,”离涣喘了一大口气,几近耗尽全部的力气,鼓起最后的勇气问他,“你可曾…有一刻——对我动过心?”
  她眼中的渴望令人心疼,金以恒哽得难以说出话,他将她彻底搂进怀中,贴着她耳边轻声而又郑重地给予答复:“——有。”
  她脖颈间的脉搏停止跳动,呼吸止息……
  “啊涣,啊涣?”昏暗的寝宫内,离朝熠梦魇般地在榻上四处寻找,惶恐至极,“啊涣,啊涣你在哪?”
  屋内的灯光照亮,离钦泽掀开帘帐,稳住因畏光而以手臂护住自己蜷缩成一团颤抖的离朝熠,轻声唤道:“熠儿,是父君。”
  “父君?”离朝熠放松了警惕,缓缓现出一张憔悴的脸,些许迷茫地问他,“我——是谁?”
  离钦泽温声回他:“你是为父之子,离焰宫的少君主,离朝熠。”
  灵魄重合,二者彼此皆不适应,何况他的潜意识又无法接受自己吸取了离涣体内的离火珠,怕是得疯癫一些时日。
  “我是……离朝熠。”他喃喃自语半晌,似是逐渐忆起自己的身份,“我有个妹妹,她叫离涣……离涣……”
  “父君,我梦见啊涣她……”他忽地抬头一把抓住离钦泽的手臂,脆弱而美艳的一双长眸浸满伤心和难过的泪水,“她、她挖出了……”
  “那都是梦,”离钦泽打断他的话,“啊涣嫌宫里闷得慌,出门远游了。”
  离朝熠依旧不放心地拉着他急道:“可是她不会武功,万一遭人欺负……”
  “我已经派人随身保护她了。”离钦泽又紧接道。
  离朝熠不再问他,而是自顾寻思:“啊涣从小就舍不得离开我,为了寻我更是万般涉险,她怎会突然离宫呢。”
  说到此处,他松开离钦泽的手臂,环住自己,开始自责:“她一定是生我的气了,是我不该凶她的,是我让她伤心了。”
  “熠儿,”离钦泽重音唤他一声,随后从怀中取出一笺书信递至他面前,“涣涣没有生你的气,你看,这是她的留书。”
  “留书?”离朝熠接过他手中的信,有些茫然地拆开。
  书中的字确实为离涣的字迹无疑,她用欢快的语气简明扼要地道出了她要出宫游玩的意思,只是信中并未明说去处以及归期,这让离朝熠依旧惴惴不安,他抬头看向离钦泽:“父君,啊涣当真安好吗,为什么我的心里会这么不安?”
  离钦泽爱怜地抚过他的脑袋,耐心同他解释:“你大病一场,病未痊愈,身体上有些异常是难免的,再过些时日自然就好了。”
  离朝熠还想再问什么,离钦泽打断他率先开口:“好了,别再胡思乱想了,再睡会儿,晚些我再让人送些吃食来。”
  看父亲不似期瞒的神色,离朝熠终是安静下来,顺着他安抚的动作躺回榻上,阖眼入眠。
  离钦泽替他盖好薄被,看着他还一无所知的睡颜,沧桑的面色终是浮出了难言的哀痛,他轻轻抚了抚离朝熠因汗液黏在额角的微卷发丝,无声地叹了口气。
  熠儿,涣涣她——不会再回来了。
  第53章 狼狈为奸
  铜镜里那张脸过于美艳妖娆,绝色倾城不过如此,“离朝熠”缓缓伸手抚摸自己的脸,光滑细腻的皮肤让他忍不住又捏了捏,直到确实有痛感,他才确认自己不是做梦,随后他便对着镜子痴笑起来,一声比一声癫,笑得眼中有泪也不知停下。
  “你有病啊,笑屁啊!”
  一道不耐烦的声音止住了他的笑声,他有些惊慌地四处张望:“谁?谁在说话?”
  回头间无意看到镜子里那张不会随着自己一起动的一张脸面无表情地从镜子里盯着自己时,他猛地掀翻铜镜蜷进身后的帘帐里,从中探出脸暗暗窥视。
  久久不见那铜镜有动静,他又小心翼翼地爬过去捡起镜子放置妆台,他看向镜子时,镜子里的脸便又与他分离开。
  “蠢货,好好看看我是谁。”铜镜里的声音又响起。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