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憋屈,
是真憋屈,
张铭凡知道自己在迁怒,他不敢对大姐生气,他没那个底气,他也不能对二哥生气,他知道二哥受不住,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剥夺了知情权,
但这次,不一样。
他只是出去了一年,一年而已,他也不好过。这是张铭凡过得最混乱的一段时间。打七岁起,他从没一个人离开北京那么久过,没人比他更期待这次回国。
结果,他还没见着他俩人,重磅炸弹先砸过来了,他姐和他哥要订婚了。
就这,还是他落地后才知道的,接风宴上他爸说的,当时他姐没在,还在深圳。
张铭凡都不知道那顿饭自己是怎么吃下来的。他姐要和他哥定婚,这么大个事情,他竟然连知都不知道。而且最开始定下,居然是在半年前的春节,张铭凡看着他爸嘴一张一合,耳朵翁鸣。开玩笑的吧,铁定是开玩笑的。可这不好笑。他甚至不能问,不能去套话,怎么套,让他爸那新一家三口一起看他笑话?他比他们还后知道,他只能装着不惊讶。恨,是真的恨,最恨的是,他连恨都不知道该找谁质问。
当然不可能立马就信,可还没等他问他姐,刚回家的张铭凡就已经看到了桌上摆着的请帖。
他想扭头回澳洲,可是不能。
回了,他就真成外人了。
张铭凡一个人在家里闷了好几天,没见人,也没回任何消息。直到今天下午,姐姐才回来,也才正式和他谈了谈这件事情,谈的,也是他猜到的。假结婚。他二哥现在状态就这样,人离不开连笑,但毕竟年纪到了,家里需要这个壳子。
况且,这件事情,对她,对他们,也是利大于弊。姐姐说这话时,那个他们,点的是张铭凡和她自己。
姐姐也理解张铭凡更难接受的是他被剥夺了知情的权利,那是半年,不是半个月。可,姐也很坦诚,她没有办法,那时候,她自己都没办法摊开来想这件事情,她的理性知道这是当下的最优解,但她的感性不行,所以她更没办法来顾及他的情绪,对于此,她也希望他能够理解。
姐回家也没呆多久,她是特意回来和他说这事的,她下午还有别的事情。临走前,lynn把晚上吃饭的地址和时间给了张铭凡,她给他空间自我消化。
没有强求,她允许他今天晚上缺席。
虽然lynn没明说,但张铭凡知道对于他的出席,姐姐很高兴。张铭凡闷闷喝了口酒,他偏了偏头,是在瞥连笑。刚开的那瓶酒就放在一边,连笑神色如常,是在吃菜。
憋屈,
凭什么就他一个人生气,所以,“连笑,”张铭凡晃了晃酒瓶,“你怎么就忍得了的?”
张铭凡不否认自己的恶意,虽然说完他就后悔了。他坐直了身,后颈开始发麻,他的确是想激怒他,但不是想激得连笑掀桌子。这话和指着人鼻子骂人贱有什么区别。可这话外人说说也就罢了,他说不行,他什么身份,万一连笑真的因为他这一句没过脑子的气话就翻脸不玩了,那后果哪是他承受得起的。
万一事发,姐事后问他,他到底和连笑说了什么。
他要怎么回答?
张铭凡脸直接就白了,一瞬间该醒不醒的就都醒了,他转过头,朝向连笑,该死的,他得说点什么,现在,立刻,马上——
然后,他看到连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举起酒瓶和他碰了碰,然后,放下,继续吃饭。
浑浑噩噩,张铭凡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他只知道自己一个人闷头在喝。
茫然。劫后余生的茫然。然后是憋屈,憋屈就憋屈在连笑的反应过分得体。他实在是太想和连笑吵一架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需要发泄,而不是理解。连笑是和自己一般大吧?该死的。
张铭凡躺在后座,手臂挡着眼睛,一言不发。他刚在花坛抠喉咙眼吐了一场,现在好多了,但还是想装死。
连笑去收尾结了帐,退了剩余三瓶没开封的,他坐上驾驶座,打算把小少爷先连人带车安全送回家,他晚上没喝。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回去这路有这么长吗?来的时候他怎么没觉得。张铭凡胡乱想着点有的没的。实在尴尬,鼓起勇气,他清了清嗓,是想说点什么。
然后,连笑的手机响了。
是陶京打来的。
张铭凡提心吊胆听连笑简短通话完,把电话一挂,车里又哑了,他好容易攒的那点勇气全耗没了。就这么一路无话地开到了,停车位旁站的是lynn和陶京。
张铭凡闷头跟在lynn后头,做完交接,陶京和连笑先告辞了。
“欸对了,”临走前,连笑叫住了张铭凡,他若有所思盯了张铭凡老半天,盯得张铭凡后颈都发麻了,终于舍得开尊口了,“等你醒了,记得给高嘉和回个消息,人挺担心你的。”
张铭凡愣在原地,半天没动,直等到两人背影都消失掉,lynn奇怪,抬手拍了拍他,“喝懵了?”
他没说话,只是快步两步冲到花坛边,是又吐了一场。
那头的陶京和连笑正在散步,离得不远,他们打算走走,夏天实在不是很好,人人都穿得单薄,不像冬天,方便牵手,连笑歪了歪头,颇为遗憾。所以他凑近了一些,和陶京擦着手臂在走。
陶京唇角微微弯了弯,行道路旁的灌丛里支出一墙粉木槿,他抬手拾了一朵,别到了连笑耳边。
那是七月,他们一起度过的第四个夏天。
第56章 蓝色路牌
那是一个充实的夏天,
对于连笑而言,是由资料、冰棍和空调嗡鸣响组成的。他正咬着笔盖发呆,一点铁腥气随着鼻腔里的坠感一同散开,摊开的笔记上,多了几滴砸溅的红点。连笑刚到北京的前几天容易流鼻血,三年多了,他还是没适应北京的天气。
捏紧鼻梁,熟练翻出降温贴贴在额头上,连笑叼着根冰棍靠回沙发里翻手机,打开陶京的对话框,然后看到那框里,显示正在输入中,然后消失,接着又是正在输入中。
陶京最近也忙,这两天跟着姐姐还有张铭凡回了趟香港。当然得去了,不光是为了见陶京的舅舅,顺道也得再见见张妈妈。
连笑没有同行,到底是不方便。而且,开学后,九月中,他要司考。
上个春节,lynn和她妈闹得并不愉快。本想跳过这个环节,但到底是情况特殊。
订婚打算在北京,所以香港那边只是简单两边各吃了个饭,假结婚这事没准备扩散,陶京舅舅那边是没必要说,她妈那边更是尤甚,节外生枝没有必要,所以lynn回来的时候脸色明显不好看。婚还没订,已经上了催生的手段,张铭凡趁着他姐还没挂脸抢先一步抱住他妈的手在晃,是在转移话题,她怎么不能懂事地把话头停留在她对小时候的陶京那一奶的恩情上,而不是指向她不该染指的后辈的未来,实在是烦。
当然,陶京当然不可能和连笑说这些。
他只是觉得这饭吃得实在是疲倦,所以掏出手机,偷偷在桌底下看。点开置顶的和连笑的对话框,陶京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所以无意义打字,又删掉,最终的最终,只是打开相册,发了张他路过中环时拍的街景照片。
天桥底下,蓝色路牌。
「所有目的地(all destinations)」
他没打算等回复,但连笑回的很快,
也是一张照片。
北京公寓的窗边,那朵粉木槿,夹压在连笑的陶京观察手记里,贴靠在那案号的旁边。窗外,是恰好飞过又被定格的一只蓝身蜻蜓。
后来,连笑的抽屉里多了一枚蜻蜓领带夹,陶京回北京前在尖沙咀的一家中古店淘到的,蜓身是一颗马眼状的矢车菊蓝宝。
出生在欧洲,流浪到香港,又被陶京认领,最后作为礼物,送到了连笑的手上。
那也是个混乱的夏天,
对于张铭凡而言,是这样。上飞机前还是悉尼的冬天,是淅沥的阴雨连绵,可到北京,却变夏天了,是还没下飞机就得脱下抓绒衣。
世界也颠转。
自打和连笑喝完那场酒后,张铭凡就觉得自己一直还没酒醒,他晕乎乎跟着哥哥姐姐出北京,去香港,和陶京舅舅吃完那顿不好吃的饭,再去见妈妈。
谈不上难,他知道,他不是最难的那个。
可真正感觉世界疯掉了,是在影楼的时候。他打着小领结,半捂着脸躲在休息椅里,不想抬头,也不敢抬头。回北京,lynn和陶京拍婚纱照,张铭凡作陪。
连笑也在。
张铭凡偷摸看了眼连笑,又在下一秒垂下了眼,他最近有点虚他。也可能不只是最近。
难得的,连笑来了。回北京其实有一阵了,但张铭凡一直没见着连笑。他知道他忙,他们法本三年级是这样,高嘉和也是。说到高嘉和他就来气,他都道歉了,可高嘉和竟然不回,该死的,他凭什么不回。
算了,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