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一时间,所有人心下五味杂陈,眸光望着殿下怀里那盏琉璃樽,暗暗比较着谁送的鲜花好看。
姬钰赶着回宫给父皇送花,径直上了马车,在车帷落下前,朝他们摆了摆手,“我先回去啦!下次再会。”
下一刻,车帷落下,遮住了銮舆中少年殿下的面容。
众人都有些怅然若失,尤其是楼雪重,望着被禁军簇拥离开的銮舆,久久出神。
据他所知,昭王殿下将近十九,还未娶妻,也不曾纳妾,民间有小道传闻说他喜欢男子……
他敛下思绪,没再想下去,昭王于他来说是君,他是臣,相隔甚远,如在云端。
身后骤然有人拍了拍他,楼雪重回过头,只见那人也是个少年,红袍进士,红冠束发,鬓边簪着一朵大大的红花,张扬又轻狂。
“别乱想。”
少年面上笑嘻嘻,说出来的话却直戳肺腑:“他不是你能肖想的人。”
姬钰的背后,是曾经有过少年暴君之名的帝王。
……
“父皇!”
銮舆停在养心殿外,姬钰从上面跳下来,捧着琉璃樽,直奔殿内。
他人还没到,声音便已经传遍了整座殿宇,宫人紧紧跟在少年飞扬的衣摆后,簇拥在他身后。
养心殿的殿门早已敞开,庑廊下有朝臣排着队等着召见,一转眼便看见金袍少年风风火火进了殿内,蓝色的发带在殿门外逶迤。
“殿下回来了。”
虽然还没看清他的脸,但是朝臣一看就知道是昭王殿下。
已经跨进殿门的姬钰停下脚步,缓缓倒退了回来,向朝臣们见了礼,又问:“你们怎么在这儿等着?”
朝臣们互相看了一眼,老脸上不约而同地流露出一丝尴尬,最近科举放榜,六部都赶着抢人,恨不得把前三甲全都安排到自个儿麾下差遣,谁成想有这主意的人不少,大伙儿都撞到一块了。
其中一个朝臣轻轻咳了咳,道:“微臣来给陛下问安,不着急,殿下先进去吧。”
“哦!”姬钰捧着琉璃樽屁颠屁颠地跑了进去,只剩站在原地的朝臣摸不着头脑,殿下这么着急找陛下干嘛?就是为了送花?
这对父子之间的感情也太好了吧。
姬钰确实是为了送花,他刚刚饮了两杯酒,脸上还有些红,背过双手,悄悄将琉璃樽藏在身后,蹑手蹑脚地走进殿内。
“父皇!”他探头探脑看向上首,“你在做什么呀?”
帝王难得没有批折子,他端坐在龙案后,一道漆黑的身影站在下首,似乎在朝他汇报什么,声音很低,听不清楚。
看见姬钰的到来,那人瞬间噤了声,转过头恭恭敬敬地朝他行了礼,旋即悄无声息地退出殿内。
姬钰好奇地看了那人一眼,发觉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见过那人,看打扮不像是朝臣,也不像禁军,难不成是父皇私底下养的暗卫?
也不知方才究竟在和父皇说什么。
帝王看向姬钰,视线落在他背过的双手上,眸光微微动了动。
姬钰此处出宫,玩得应该挺开心的,不仅收了那群新科进士的花,甚至还摆了宴席,为他们庆贺。
听说,那群进士感动不已,一连为他作诗数首。
“钰儿,你回来了。”
帝王站起身,朝姬钰走去。
姬钰犹豫了一下,决定现在就把花送给父皇,他伸出手,捧出琉璃樽,眼眸发亮,“当当当!父皇快看!”
他笑眼弯弯,道:“这是我从宫外带回来的花,是那群新科进士给我的,我觉得还挺好看,所以就带回来了。”
帝王低眉,看了琉璃樽一眼,上面大红的牡丹灿烂华丽。
他只知道姬钰收下了他们的花,却不知道姬钰原来是为了将花送给他。
他站在原地,罕见地有些愣怔,轻声道:“钰儿,你是专门为寡人带回来的?”
他还以为,姬钰在外过得那般热闹,估计已经忘了他……
第61章
姬钰将琉璃樽塞进父皇怀里, 张开双臂,一把搂住了父皇,光明正大地讨好卖乖:“父皇您喜欢吗?喜欢的话儿臣让花匠在乾清宫里种满花, 让您天天都能看见。”
手里的琉璃樽沉甸甸的,樽中的牡丹色泽鲜亮,上面还有新鲜的露珠。
帝王望着琉璃樽, 漆黑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作为曾经被太后推上台的傀儡帝王,他从幼时到少年, 他一直活在太后的操控下,没有亲人, 没有友人,没有能够相信的人,没有做主的权力, 乃至没有任何喜好。
时至今日,他已经拥有了一切, 朝臣和百姓小心翼翼地仰望他,畏惧他,他们费尽心思给他准备奇珍异宝, 却从来没有人向他送上一捧沾着露水的鲜花。
帝王敛下所有思绪, 轻声道:“喜欢。”
姬钰给他的东西,他都喜欢。
姬钰眉眼一弯, 眼眸愈发明亮,眸底既有得意, 又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
他刚想让宫人把方才朱雀楼上三甲进士所作的诗赋拿出来向父皇, 忽然想起养心殿外还有朝臣等着,他们都一把年纪,不好让他们久候, 连忙提醒父皇:“父皇,外面有人等着呢,您快点接见他们,见完了我再来陪您。”
说着,姬钰松开手,一溜烟地跑到养心殿内殿。
他在美人榻上坐下,靠着隐囊,一边吃托盘上的果子,一边翻看诗赋。
别的不说,这些诗赋作得确实好,堪称天上有地下无,看得姬钰微微睁圆眼眸,眉梢间都蕴满了得意。
当帝王走进内殿时,一眼便看见了躺在美人榻上吃果子,看诗赋看得不亦乐乎的少年。
不知看到了何处,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眼眸弯如新月,漂亮动人。
——慵懒得意,骄纵矜贵。
帝心王心底忽而浮现出这八个字。
他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垂着眼,静静地望着美人榻上慵懒的少年。
姬钰举着诗赋看得认真,余光中忽然瞥见父皇的身影,他立马坐起身,把诗赋丢在一边,朝里挪了挪,给父皇腾出空位,拍了拍美人榻,“父皇,您怎么这么快就结束啦,快坐下。”
他像是一只摊开四肢躺在窝里的懒猫,见到姬珩,非但没有第一时间正襟危坐,甚至还给姬珩腾窝,邀请他一起躺下来。
帝王缓缓迈步,朝他走来,在他腾出的空位上坐下,轻声解释:“他们来找寡人问安,寡人懒得听,让他们回去。”
六部朝臣原本想要打听进士科前三甲的去向,想要知道陛下打算如何安排这群人,看能不能给自家阁台捞几个得力干将,一群位高权重的老头你争我抢,吵吵嚷嚷,一到陛下跟前,瞬间便噤了声,向陛下问了安,便灰溜溜地打道回府。
他们深知陛下疑心深重,向来一手把控全局,不让旁人插手,说什么也不敢在陛下面前置喙朝堂上的调度。
帝王对这些老臣的心思了如指掌,只是看破不戳破,姬钰不知各中缘由,还以为他们是真的来向父皇请安的,也不在意,伸手将父皇拉到身侧,摊开诗赋给父皇看。
“父皇,您看,这些都是今日御街夸官的进士给我作的诗赋,把我夸得天花乱坠,”他说着,给姬珩念了几句诗,道:“这些诗作得好,我也喜欢。”
姬钰靠在帝王怀里,继续道:“但是作诗归作诗,做官归做官,他们是来给朝堂做实事的,不是来给我作诗的。”说这话时,他的眼眸里满是认真。
他爱热闹,也爱玩,前三甲的进士个个都是风流蕴藉的少年才子,他自然喜欢,他愿意给出黄金白璧,珍馐美酒,盛宴款待,但是他也有自己的底线和距离。
帝王望着姬钰,轻轻抚摸他的漆发,轻声道:“钰儿,倘若你喜欢,什么都可以。”
若是姬钰喜欢,他会给权力,让这些人登上高位,来日他们若是犯了错,处理了便是。
姬钰全然不必想这么多,他只管继续高兴便是。
在帝王看来,天下都是棋子,他们与皇宫里的器物的区别,无非是活与死之间的区别。
他不会在意棋子的感受,同样的,姬钰也不必在意。
姬钰摇了摇头,道:“父皇,你说错啦。”他将诗赋放在一旁,认认真真道:“倘若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天下就没有王法了。”
帝王沉默了一刹那,在他看来,这个世上只有姬钰才是真实的,鲜活的,明亮的,其他的都是灰暗的棋子,他不介意用棋子哄姬钰开心。
但是显然,姬钰并不喜欢这样,他身边一切都是鲜活的,有偷话本给他看的太傅,从小长大的好友,勾肩搭背一起上朝的朝臣,朱雀楼上玩行酒令的少年进士,乃至他身边的宫人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