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姬钰余惊未定,下意识学着对方的动作,伸手擦了擦自己的面颊,然而,上面什么也没有。
——姬珩在戏弄他。
金銮殿内所有的宫人都低眉垂首,不敢去看上首,就连一旁的郝敕也低下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所有人都对帝王和殿下现在的关系讳莫如深,不敢看,不敢听,不敢有丝毫探究。
姬钰恼怒地瞪了一眼姬珩,想到是自己先作死的,脸上又多了一丝心虚,急匆匆朝姬珩行了个礼,搁下一句“儿臣告退”便逃也似地走了。
徒留帝王站在龙椅边,轻轻摩挲着指腹,垂眼望着少年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处。
钰儿喜欢来招惹他,却偏偏受不住后果。
看来,他还是得多多管教钰儿。
……
这厢,姬钰已经坐上了轿子,几乎是看见轿子的第一眼,他便发现这不是亲王出行所用的帷轿,而是帝王专用的銮舆。
父皇说的准备,原来是专门命人把銮舆给他乘坐?
姬钰刚想转过头去问父皇,毕竟今日是新科进士游街的日子,他不想抢了他们的风头,还没走两步,面前蓦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是郝敕。
“殿下,陛下特意吩咐了,让您代乘銮舆,驾临朱雀大街,看及第进士们游街的盛状。”
郝敕仿佛知道他心中的疑惑,轻声解释道。
“您和他们不一样,不必比较。”
姬钰和那群新科进士,从来都不一样。
姬钰一想也是,他又不是进士,也不参与打马游街,坐在高楼上看着,怎么可能会抢了旁人的风头?
左右也不是第一次坐父皇的銮舆了,姬钰想了想,想到换轿子还得等,极有可能会错过游街,考虑再三,还是坐了进去。
车队簇拥着銮舆浩浩荡荡出了皇宫,沿着宫道一路朝朱雀大街而去,姬钰倚靠在銮舆上,隔着窗牖看向外面。
宫道两侧都有无数的禁卫开道,百姓站在禁卫外,探头探脑地朝这般张望。
“这是昭王殿下?”
“昭王殿下传说是神仙转世,来头可大了,就算没有血脉,陛下也把他当宝供着。”
“也不知以后的皇位会不会传给昭王……”
百姓们议论纷纷,声音传进姬钰耳中,他觉得新鲜,托着腮,好奇地听了一会儿。
很快,銮舆驶到朱雀大街最高的朱雀楼上,姬钰在众人簇拥下登上最高处,凭栏朝外看去。
说起来,这算是他头一次正儿八经地以昭王的身份出宫,从前他出宫大多都是低调行事,很少这般前呼后拥,浩浩荡荡。
“砰——”
一声锣鼓骤然响起,朱雀大街上远远出现手持圣旨的礼部官员,身后的卤薄敲锣打鼓,热闹庄严。
远远看见身着红袍,头戴宫花的进士骑马驶来,姬钰站在阑干后,低着头朝下张望。
马上的探花郎游经楼下,看见楼下簇拥的禁卫,下意识仰头朝上看去,恰好看见了姬钰,朝他微微笑了一下,抬起手,将一朵花抛给了姬钰。
旁人都从高楼上朝探花郎扔花,偏偏探花郎朝昭王抛花。
姬钰垂眼看了那朵花一眼,心想还挺好看,可以带回去给父皇。
第60章
探花郎抛来的牡丹穿过阑干, 恰好落在姬钰面前,他弯下腰,拾了起来, 放在一旁的案几上。
他是无心之举,旁人却是有心之人,高楼下看热闹的百姓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你一言我一语,传出去便成了探花郎朝昭王殿下献花, 昭王殿下欣然受之。
御街夸官,君臣相谐, 成就一桩美谈。
姬钰对此浑然不知,还倚在阑干上,望着长街上络绎而来的进士。
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效仿探花郎, 不少进士路过朱雀楼时,都将身上的鲜花递给守在楼下的禁军, 让他们转交给楼上的昭王殿下。
看见鲜花的姬钰微微一怔,没想明白这群进士为何要朝他献花,他也不在意, 随手把鲜花搁在案几。
重重叠叠的鲜花, 很快埋没了最开始探花郎抛来的那一朵。
左右无事,姬钰让宫人找来琉璃樽, 一面整理鲜花,一面垂首看长街。
不知过了多久, 长街上终于出现了骑着高头大马的谢晦, 谢晦一身红袍,官帽上簪着鲜花,眉眼间却没有最前面那些进士的意气风发, 反而透着一丝忧虑。
当车队经过朱雀楼时,姬钰凭着阑干,俯身朝为首的谢晦挥手,“谢晦!”
少年的声音清脆灵动,宛如萧声。
御街上,所有百姓都下意识地仰头看向高楼上的昭王殿下。
只见巍巍高楼上,殷红阑干内,少年一身金色圆领袍,肩上斜披淡色披红,金玉冠上是净蓝色的飘带,飘带在半空中逶迤,色泽金清水白。
天姿灵秀,珠辉玉丽。
这是当今帝王用黄金白璧,天下至珍养成的少年。
御街上有一瞬间的静默。
骑在马上的谢晦不知在想什么,隔了片刻才抬头朝姬钰看来,看见他的刹那,脸上的神色有些说不出的复杂,很快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一手稍微勒缓马匹,另一只手朝姬钰挥了挥,脸上透着新科及第,前程无量的春风得意。
姬钰微微睁圆眼睛,狐疑地端详谢晦,他总觉得,谢晦似乎有心事。
……难道是他看错了?
谢晦微一停留,随即驾马驶过御街,很快便驶过朱雀楼,消失在长街尽头,又有新的进士打马而来。
朱雀大街上锣鼓喧天,丝竹管弦不绝于耳。
姬钰听着耳边一道道乐声,注意力很快又回到进士打马游街上,他一边看,一边往琉璃樽里插花。
他要带回去送给父皇。
过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将近午时,游街堪堪结束,姬钰让人把进士们都请上朱雀楼,开设筳宴请他们。
他生性活泼,又爱热闹,一面用膳,一面和他们谈天说地。
一群人起先还有些拘束,后来酒过三巡,各人逐渐也放松了,身为探花郎的楼雪重主动提出要玩行酒令。
耳杯顺着长案上的水渠往下流,流到谁跟前,谁就要饮酒赋诗。
姬钰从未玩过行酒令,兴致盎然,一口气应了下来。
他起先还记挂着父皇不许他饮酒,耳杯停到他面前,他便以茶代酒,自罚三杯,玩到最后,他不好意思再饮茶,浅浅斟了两杯酒。
两杯酒下肚,姬钰有些微醺,耳尖都有些泛红,他坐在首位的圈椅上,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囫囵饮了几口茶,把空杯放在案上,道:“再来!”
能坐在这张案上的进士们都是才子,风流蕴藉,恃才傲物,方才之所以给姬钰献花,一半是因为他贵为昭王殿下,象征着天家,另一半却是因为他容貌出众,气质卓绝,出身贵重、性子活泼的翩翩美少年,谁见了不喜欢。
他们一连作了好几首诗赋 ,大多都是借物喻人,变相地称赞昭王殿下,说他是神仙转世,慧眼识珠,将姬钰比作神仙,将他们比作被神仙赏识的凡人。
姬钰眼眸亮晶晶,眸底一片清明,他伸指按住水中飘浮的金樽,将它捞了上来,摆在面前,并不去饮,转而朝身侧的宫人笑道:“快记下来,我挺喜欢这些诗赋的。”
他微微抬起下颌,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矜贵又骄傲,懒洋洋的。
进士们都知道昭王殿下是昱朝唯一的皇子,虽然没有皇室血脉,但是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极高,可谓是金枝玉叶,受尽天恩。
能讨得他喜欢,来日前途不可限量。
作为最先在琼林宴上作诗夸赞姬钰的谢晦,他朝姬钰挤眉弄眼,表示自己作的诗句才是最好的,旁人作的虽好,但是还是略逊于他。
姬钰抽空朝他眨了眨眼,托着腮,侧耳倾听着前三甲进士所作的诗赋,时不时配合地鼓掌,听得高兴了,张口便是赏赐。
亲王所赐,何等荣耀,被恩赏的进士连忙朝姬钰行礼,姬钰也跟着站起来,摆了摆手,不让他行礼。
一场筳宴过后,前三甲的进士几乎所有人都对姬钰视为知己,五体投地。
姬钰则懒懒地倚在圈椅上,捧着他们所作的诗赋看得认真。
他余光中看见琉璃樽中的鲜花,色泽明亮,骤然想起今日出宫似乎已经玩了很久,再不快些带花回去给父皇,只怕花都要谢了。
姬钰连忙抱起琉璃樽,道:“本殿下先回去了,诸位玩得尽兴。”
姬钰一走,所有人都自发地站起身,簇拥着他走下朱雀楼。
他们都瞧见了姬钰怀中的琉璃樽,插在里面的鲜花是他们所赠,本以为殿下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必然不会在意这些鲜花,谁知,殿下竟然亲自抱在怀里,珍重之情可想而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