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明明小时候他和父皇睡在一起,盖的都是暖洋洋的被子,龙床上到处都是布偶和软枕……
一个念头在姬钰脑海里升起——父皇也太苛待自己了!
他抱着薄衾和玉枕,在养心殿搜罗了一圈,指挥宫人把一些父皇可能喜欢的东西带到乾清宫。
忙活了半天,姬钰带着一堆东西回到乾清宫,说是一堆,其实也没多少,因为养心殿内的摆件和物什很少,大多数还是与他有关的东西。
姬钰撇开龙床上的布偶和抱枕,一股脑堆到内侧,腾出外侧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放上了父皇的被衾和玉枕。
他拍了拍手,很是满意,趁着父皇还没回来,开始着手处理从养心殿带来的物什,中途宫人想要帮忙,姬钰摇了摇头:“这是父皇的东西,还是让我来比较好。”
他不太想让别人碰父皇的东西,父皇的被衾和玉枕他自己抱了一路,也没让旁人沾手。
说完这句话,姬钰正犹豫要把一副写满姬钰姬珩的大字挂在哪里,就在他转来转去,四处找合适的地方时,一只大掌轻轻点了点他手里那副大字,紧跟着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钰儿。”
姬钰转过身,恰好看见父皇就站在他面前,他又惊又喜,忍不住抱怨道:“父皇!您又吓我!”
回来了也不跟他说一声,总是这样神出鬼没地吓人。
帝王眉眼间浮现出极淡的愧意,似乎是为吓着他而愧疚,声音很轻:“是寡人不好。”
姬钰哪里会真的和父皇计较,他抬起眼眸,看了父皇一眼,很快又垂下,眸光向侧边偏去,又转了回来。
他也学着父皇放轻声音,仿佛有意要和父皇说悄悄话:“您回来得早,”他小声道:“那就很好。”
父皇提早回来,他心里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
姬钰骤然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还没沐浴呢。
“父皇,我要去沐浴了。”
说着,姬钰将手里的大字交给父皇,道:“您帮我看看摆在哪里好。”
他转身从桁架上抱了亵衣,正准备好好沐浴一番,回头看父皇,父皇已经将大字摆在了龙床前的花几上,似乎还在调整角度。
姬钰抱着亵衣,正准备走到后面的浴池里,停下脚步,似乎想起什么,问道:“父皇,您沐浴了吗?”
这是一个很笨的问题,这一日他几乎从早到晚都陪着父皇,大半的时间都是在御书房内度过的,父皇不可能有时间沐浴。
帝王视线落在他怀里的亵衣,很快又移开目光,望着少年头顶的金玉冠,轻声道:“尚未。”
按理来说,问完这句话,姬钰就该前去沐浴,又或者主动将浴池让给父皇,然而——
他在幢幢烛光下仰视着姬珩昳丽威仪的眉眼,仿佛被什么蛊惑一般,下意识神使鬼差问道:“父皇,要不……一起?”
话音甫落,殿内骤然寂静,落针可闻。
静得姬钰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他为自己的胆大包天而后悔,浑身都泛起一阵微微的热意,姬钰小心翼翼地看着父皇,试图从他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
帝王美丽到锋利的五官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朦胧,神色很平静,仿佛并没有因为他的冒犯而动怒,看不出究竟在想什么。
“钰儿,”他开了口,声音温和而低沉,像是在询问不知事的孩子,“……你确定?”
第52章
姬钰指尖微微蜷缩, 忍不住捏紧怀里的亵衣,眸光飘忽不定,飘来飘去, 不敢看姬珩。
他还没想好该怎么回答,嘴唇翕动了几下,发不出声音。
头顶响起帝王的声音, 平静澹然:“既然如此,你先去吧。”
姬钰下意识抬眸, 恰好撞见父皇幽深的眸底,透着温和包容, 似乎有些许隐隐的黯然。
他的心脏一下被勾住,来不及思索,朝姬珩走了两步, 隔着衣帛主动牵起对方的指尖,低声道:“我们一起去吧。”
被他牵起指尖的帝王身形一顿, 仿佛有一瞬间的愣怔,低下眉,在姬钰看不见的地方, 轻轻勾了勾唇, 语气一如方才,甚至还多了一分迟疑:“钰儿, 我们……”
姬钰最见不得父皇这般模样,拉着他的手, 径直朝后方的浴池走去, 刚走了几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停下脚步, 松开帝王的手。
原本乖乖跟着他走的帝王也跟着驻足,安静地望着姬钰。
……难道,姬钰又反悔了?
下一刻,他怀里被塞进一件柔软的衣帛,帝王低头一看,是姬钰的亵衣,软绵绵的,毛绒绒的,雪白柔软。
他沉默了一息,抬眼去看姬钰,只见少年噔噔噔地跑开,撩起珠帘,钻进偏殿,紧接着是一阵叮铃铛啷的响声,伴随着窸窸窣窣的轻响,应当是他穿梭在一排排衣桁里,寻找衣物。
没过一会儿,姬钰抱着几件雪白的衣裳跑了出来,跑到他面前邀功:“父皇,我去帮你找衣裳了。”
他张开双臂,让父皇去看他搭在臂弯里的衣裳,问道:“您看看您穿哪件?”
乾清宫本就是帝王的寝殿,自然也有许多帝王的衣物,姬钰一次性找了四五件,让父皇自个儿挑。
帝王的视线落在他脸上,扫过他漼然生光的眼眸,缓缓下移,落在那几件雪白的衣裳上,随手指了一件。
姬钰将那件衣裳挑出来,递给父皇,将剩下的衣裳又放了回去。
他本来可以让宫人帮忙放,但是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自己亲自去放。
放好衣裳,姬钰慢吞吞地走了出来,他心里还是有些怕,毕竟从小到大,他都没有和姬珩在一个浴池里沐浴过。
这还是头一遭……
乾清宫内殿后的浴池很大,水面氤氲着朦胧雾气,透过雾气隐约可见池水清澈透亮,水温恰到好处,不冷也不热。
姬钰站在水池边,解下身上一层层衣裳,鹤氅、襕衫、圆领袍……最后只剩下一件单薄的里衣。
从始至终,帝王一直垂着眼,望着水池中升腾的雾气,没有看他一眼。
反倒是姬钰偷偷看了他好几眼,一面偷看姬珩,一面手忙脚乱地褪去鞋袜,赤着脚,沿着暖玉作的长阶,小心翼翼地涉入水中。
他半个身子都浸入水中,这才想起自己似乎还没解发冠,再看姬珩,姬珩依旧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他。
姬钰松了一口气,连忙解开发冠,“咚”地一声,金玉冠落进水池中,漆黑的长发顺势散开,飘落在水池中。
雪白的里衣也飘在水面,像一朵雪白的花。
他朝姬珩看去,想要招呼他下来,一张口,不知为何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您快下来吧……”
立在水池边的帝王终于动了,低低“嗯”了一声,微微侧过身,姬钰连忙垂下眼眸,不再看他。
他看不见姬珩,眼前倒映着一池清水,耳边只有流水潺潺的声音,以及衣帛的轻响,应当是姬珩正在解衣裳。
声音很轻,却叫姬钰心如擂鼓,心跳声越来越鲜明,他心慌得厉害,不知该做点什么好,只能用手掬起一捧水,看着水从指尖流走。
看着看着,姬钰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举起手,透过湿漉漉的指缝朝外看去——
姬珩在解蹀躞带,玉带上悬挂的匕首,金印,被他一一取下,动作慢条斯理,称得上优雅从容。
“啪嗒。”
蹀躞带解开,落在地上。
姬钰不敢再看,连忙收回视线,心虚地抓着自己的发尾,浸没在水中,假装自己正在洗头发。
洗了没一会儿,他偷偷用余光悄悄看向姬珩,姬珩立在琉璃灯下,灯光映在他薄薄的亵衣,照得他漆发如墨,衣白胜雪。
高挑,威仪,处处都透着不近人情的清冷。
白衣帝王,清湛如冰。
姬钰看得有些痴了,甚至忘了移开目光,直到帝王朝他走来,垂眼看他,他才如梦初醒,慌乱地低下头,掬起一捧水泼在自己身上。
流水落在水面,激起一帘朦胧的水雾。
姬钰抬起头,眼睫上盈着水珠,看不太清姬珩的眉眼,他也不太敢细看,目光躲闪着,有点怕对上姬珩的视线。
周围太过寂静,静得令人有几分不自在。
姬钰试图说点什么打破这种寂静,想了半天,支支吾吾道:“父皇,您……”他想不出什么,只能道:“您快洗吧……”
帝王似乎轻轻点了点头,沿着长阶缓缓走了下来。
他身姿高挑严峻,极具压迫感,越靠近姬钰,姬钰便愈加紧张,他总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圈进了对方的阴影中,无处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