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帝王没看见姬钰跟上来,回过头,只见少年正蹲在灯架前,鬼鬼祟祟地看灯面里的倒影。
帝王:“……”
姬钰仔细端详灯面里的自己,挤眉弄眼了一番,确认自己脸上干干净净,只是有点泛红,这才站起身。
一站起身,险些又对上了父皇的视线。
姬钰有点摸不着头脑,快步跑向父皇,从善如流地洗了手,坐下用膳。
这是他回宫后第一次和父皇一起用膳,姬钰扒拉着膳食,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幸好他中途走回来遇见了父皇,不然再也没有机会和父皇坐在一起用膳了。
姬钰抬头看看父皇,低头看看膳食,两眼泪汪汪,道:“父皇,幸好我自己走了回来,不然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带着上万禁军,昼夜不停地搜寻,这才在南下的官道抓到姬钰的帝王:“……”
见姬钰主动提起此事,帝王眼眸微冷,语气也冷了几分:“你,自己走了回来?”
“对啊,”姬钰连连点头,很认真地解释:“我本来想下江南的,但是听说父皇病了,放不下你,所以一直走一直走,又走了回来。”
少年的表情很诚恳,全然不似作伪。
帝王静默片刻,如果不是他亲眼看着姬钰迈着两条腿,不停地往南走,估计他真的会相信姬钰。
“事到如今,你还试图欺骗寡人?”帝王搁下双箸,目光温凉,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姬钰一怔,有点生气,也搁下双箸,道:“我哪里骗你了?我一开始确实想要南下……”少年说着说着,提高声量:“但是后来,后来,你生病了,我,我舍不得你,所以,又回来了……”
姬钰说到后面,感觉有点难为情,声音渐渐变低。
他确实舍不得父皇,甚至愿意冒着被凌迟的风险,徒步走回来看父皇。
他对父皇这么好,结果父皇还是怀疑他。
姬钰生气得连晚膳也不想吃了,他拿起双箸,随便扒拉了两口,站起身,转身走向内殿。
路过帝王时,衣角被轻轻拉住,姬钰停下脚步,抬眸望去。
帝王在端详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姬钰一动不动,任由他看。
父皇爱看,就让他看个饱好了。
一大一小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对峙了片刻,琉璃灯的光影落在少年眼底,衬得那点生气明亮漼然。
帝王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姬钰,哪边是南?”
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问吗?
姬钰伸出手,自信满满地一指。
帝王顺着他的手势看去,沉默了一瞬,姬钰意识到什么,反问道:“父皇,我走错方向了吗?”
想到这个可能,姬钰突然有点心虚。
第33章
面对帝王的沉默, 姬钰已经隐隐明白了什么,他挠了挠面颊,神色有几分尴尬, 嘴硬道:“父皇,我没有学过东南西北,自然认不得。”
分辨方位, 乃是三岁幼童启蒙的基础内容,十八岁的姬钰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有学过。
姬珩险些被他气笑, 淡淡道:“寡人这就告诉六位师父,你没有学过辨方位。”
姬钰小脸一白, 一想到六个老头一拥而上,围着他嘀嘀咕咕念经,他就避之不及, 讪讪道:“不必了,有父皇教我, 何必要他们六个老头来教?”
“姬钰。”
帝王语气越发冷沉。
姬钰识相改口:“陛下。”看着帝王的神色,他总觉得有点奇怪,他改了口, 但是父皇似乎并不高兴?是错觉吗?
还不等姬钰想出缘由, 帝王松开手,淡声道:“坐下继续用膳。”语气不容置喙。
姬钰刚好没吃饱, 乐颠颠地坐下,拿起双箸, 继续用膳。
他一面吃, 一面看身侧的帝王,帝王垂着眉,动作慢条斯理, 优雅从容,威仪端方。
姬钰再看看自己,透过玉碟的倒影,少年眼眸圆亮清澈,透着一股天真,和姬珩长得一点也不像,气质也大相径庭。
姬钰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姬珩像只老虎,他像只猫,看上去差不多,实际上完全不是一回事。
也不知道真皇子,究竟像不像姬珩……
想到真皇子,姬钰突然感觉味如嚼蜡,以往甜滋滋的樱桃煎也不甜了,甚至还有点发酸发苦。
自从回到皇宫,一点关于真皇子的消息都没有听见,大概是他们都瞒着他,不想让他知道。
他也不敢主动过问真皇子的事,生怕姬珩以为他心怀不轨,要对真皇子下手。
少年心事重重,全部写在了脸上,显得有点忧郁。
帝王看了他一眼,动作一顿,道:“姬钰,从今往后,你在想什么,必须清清楚楚地告诉寡人。”
正忙着忧郁的姬钰抬起小脸,有点懵懂,道:“什么?”他可不敢把方才想的事情宣之于口,只能狡辩:“我方才什么也没想。”
“是么?”帝王淡淡笑了一声,道:“你不是在想真皇子么?”
话音甫落,姬钰浑身一凉,他小时候一直怀疑父皇有读心术,不然为什么总是能看穿他的想法?总不能是因为他太容易看穿了吧?
“陛下,我什么都没有想……”少年低声道,“我是冒牌货,陛下不杀我,就已经对我很好了……”
他总不能奢求,姬珩像从前那般对他。
姬钰知道自己应该对此感恩戴德,但是眼睛不受控制,突然变得朦胧起来,就连鼻子也泛酸。
他偏过头,硬撑着不想哭,怕姬珩觉得他在装可怜。
他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明明已经得到了那么多,明明已经在姬珩身边度过了十八年,但是……
他还是想要更久,更久一点。
——他想要陪姬珩更久,更久。
身侧有脚步声响起,帝王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俯下身,静静地看他,漆黑的眸底是姬钰看不懂的情绪。
“姬钰,你怕寡人找回真皇子,就不喜欢你了,是不是?”
姬钰被戳中心事,耳尖微微一烫,他嘴硬道:“我,我才没有。”
他暗暗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为自己的自私感到难过,相处了十八年,他早就把姬珩当成他一个人的父皇了。
但是,姬珩不是他的父皇,而且姬珩有自己亲生的皇子,而他,只是一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罢了。
帝王平静地注视少年眼底的泪光,平静地开了口:“姬钰,寡人没有真皇子。”
从头到尾,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真皇子。
姬钰呆住了,他抬起眼眸,用一种困惑茫然的眼神望着对方,父皇没有真皇子,那就不存在他鸠占鹊巢顶替了真皇子。
但是,但是,这也不能改变他是冒牌货的事实。
单看脸,便知道他和父皇毫无血缘关系。
“陛下……”少年满怀困惑,方才他一直沉浸在羞愧、难过之中,如今骤然得知这个消息,小脸上满是疑惑,下意识道:“那你岂不是这么大年纪,还没有一个孩子?”
帝王:“……”
他静默了一瞬,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声音冷淡:“从前是有的。”
从前是有的,现在没有了。
姬钰听懂了他的意思,从前他是父皇的皇子,现在不是了。
他抿了抿唇,神色有点倔强,站起身,转过头,低声道:“时辰不早了,陛下早些歇息,我也要就寝了。”
姬钰习惯性地往内殿走去,刚走了两步,骤然想起这是帝王的寝殿,他小时候一直住在这里,但是如今身份暴露,于情于理,都不该继续住下去。
他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继续往里走,若非姬珩的默许,他岂能继续留在乾清宫?昭王府是回不去了,只要姬钰不主动赶他走,他是不会自觉离开乾清宫。
夜色幽深,灯火朦胧。
姬钰躺在龙床上,抱着小老虎,翻来覆去睡不着,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处境,他一点也想不明白。
比起从前,姬珩对他的态度像是冷漠了不少,要说姬珩讨厌他,似乎也不是。
姬钰纠结了半天,在继续夹着尾巴做人,和随心所欲之间,选择了后者。
浪得几日是几日,他才不要担惊受怕。
打定主意,少年抱着系着衣角的小老虎,蜷缩起来,沉沉睡去。
接下来的日子和从前的没什么区别,每日上午,三师三少轮流到乾清宫给姬钰上课,几个老头讲个不停,听得姬钰一个头两个大,索性在额头绑上金色抹额,上面写着发奋图强四个字。
下午,姬钰就到御书房,坐在属于他的长案前写课业。
帝王可以坐在御书房里批奏折两个时辰不动弹,生性活泼的姬钰却不能老老实实写两个时辰的课业,他悄悄托太傅给他带了连环画,无聊得紧的时候,偷偷看上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