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姬钰低下头,假装写课业,实则在空白的简牍上画画,正兴致勃勃地画着小人,蓦然听见身侧传来一道温凉的嗓音:“拿来给寡人看。”
  姬钰一怔,抽出底下写好的课业,双手捧着,端端正正地递给帝王。
  帝王长睫低覆,不冷不淡地看了一眼,没有戳穿他的小动作,轻声指点了几句。
  姬钰托着腮,凑过去,认真听着,小脸显得很严肃。
  “父皇,”等到帝王停下后,姬钰小声道,“你是不是不生气啦?”
  他捏着袖子,脸上又是期待,又是忐忑,心里七上八下的。
  既盼着父皇原谅他,又怕父皇生气,毕竟,这么重要的事,是绝无可能轻易揭过的。
  若他是父皇,发现抚养了十八年的皇子是赝品,就算不惩罚那个皇子,也绝不会放任他继续待在眼皮子底下。
  姬珩淡淡道:“父皇也是你能叫的?”
  姬钰抿了抿唇,有点说不出的尴尬局促,他闷闷地“哦”了一声,小声道:“我错了……”想了想,他又补充了一句:“还请陛下责罚。”说着,小心翼翼地伸出掌心,闭上了眼睛。
  从小到大,姬钰没有见过父皇亲自责罚任何人,就算有人冒犯父皇,父皇也不会说重话,更加不会生气。
  唯一有点奇怪的事,冒犯父皇的人会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个人。
  姬钰小时候好奇问过宫人,宫人对此讳莫如深,总是转移话题。
  父皇会亲自责罚的人,只有姬钰一个。
  姬钰回忆着过去,闭着眼,伸着掌心,有点害怕。
  比起害怕,他心里更多的是庆幸,父皇打他手心而已,又不疼,要是给父皇打两下,就能让他消气,那他倒是情愿被父皇多打几下。
  御书房内很安静,安静到姬钰忍不住偷偷睁开一只眼,帝王正在处理政务,压根没有看他。
  姬钰有点生气,既然不罚他,为什么不早点说,害得他担惊受怕。
  反正课业方才已经给父皇看过了,他抽出空白的简牍,继续画画。
  姬钰太过无聊,已经开始画连环画了,画着画着,他总觉得火柴小人有点太单调,托着腮,咬着笔,抬眸望天,作沉思状,思考该画点什么。
  就在他神游天外时,耳边蓦然响起帝王平静的声音:“全部写完了吗?”
  姬钰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手臂遮住连环画,支支吾吾道:“写了不少……”
  “是么?”
  姬钰抬眸望去,只见姬珩正俯视着他,眉眼冷寂昳丽,仿佛已经看穿一切。
  “你方才在想什么?”
  姬钰总不能说自己在想连环画,只能尽量转移话题,道:“父皇,我在想……想,”姬钰眼珠一转,奉承道:“父皇生得好看,我想多看看。”
  他在夸父皇,这总没错了吧?
  帝王:“……”
  从来没有人胆大包天到,敢当着他的面,说出这种轻浮的话。
  姬钰出去一趟,究竟在宫外学了什么东西回来?
  想到前两日在宫外看见姬钰时,官道外,草丛中,少年脏兮兮地蹲着,像是落魄的小猫……
  又想起姬钰在宫外的遭遇,一天一夜只吃了一碗馄饨、夜宿破旧酒家、靠着双脚不停地往南边走……
  他抚养了姬钰十八年,何曾让他走过那么远的路?
  姬钰倒是心狠,为了离开他,不惜走了两天一夜。
  不知怎么,姬钰总觉得帝王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越来越慑人。
  他干笑了两声,试图缓和气氛:“父皇,您看了这么久的奏章,也累了吧,我给您捶捶肩。”
  少年站起身,绕到帝王身上,手握成拳,轻轻地给帝王锤肩,自觉十分谄媚:“父皇,我锤得舒不舒服?”又问:“你原谅我了吗?”
  姬钰长这么大,还没给人锤过肩,动作生硬,力道忽大忽小,不像是锤肩,倒像是锤面团。
  被当成面团的帝王:“……”
  身侧的少年靠得很近,身子伏低下来,发丝轻轻扫落,淡淡的气息洒落而下,带着点樱桃煎的甜,轻盈柔软。
  帝王眸光微暗,低声呵斥:“退下。”
  声音低哑,冷漠。
  姬钰“哦”了一声,连忙站起身,甩了甩手,给父皇锤肩锤得他的手都疼了,父皇竟然还不领情。
  下次就算父皇求他锤肩,他也不锤了。
  更漏声声,黄昏将近。
  姬钰一开始还装模做样地画小人,后来彻底不装了,趴在长案上,呼呼大睡。
  漆发撇向一边,小脸上还沾着点墨迹,睡得很香。
  换作往常,姬钰要是无聊了,直接就走,才不会留下来陪父皇。
  但是他现在自觉犯了大错,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乖乖地留下来陪着父皇,也不敢有二话。
  他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感觉御书房的长案终究还是不如乾清宫的龙床,睡得他手麻。
  姬钰睁开眼,一眼便看见帝王侧过视线,似乎方才一直在看他。
  姬钰摸不着头脑,心想,这就是父皇说的摆件吗?摆他在这里,让父皇看着。
  那下次得搬一张床来,他趴在长案上睡觉,有点不舒服。
  “父皇,我们快回去吧。”姬钰刚刚睡醒,小脸红红的,有两道印子,他浑然不知,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他刚睡醒,还没想起害怕父皇,举止懒洋洋的,已经有了故态复萌的征兆。
  帝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表现得依旧很冷淡,“你是寡人的孩子么?”
  姬钰听出了言外之意,他抿了抿唇,眼泪要掉不掉,委屈巴巴道:“我错了,陛下别怪我……”
  看来父皇真的很讨厌他叫父皇,他小心些,再也不叫了。
  姬钰心里难过,眼泪忍不住,马上就要掉下来,他偏过头,悄悄地擦眼泪,生怕被父皇看到。
  心里暗暗发誓,从今天开始,他再也不会把父皇当成父皇了,他只会把父皇当成皇帝,再也不主动和他说话了……
  “转过来。”身后传来帝王冰凉的声音。
  姬钰转了过来,脑袋低着,不想让父皇看见自己的窝囊样。
  “抬头。”帝王语气不容置喙。
  姬钰抬起头,嘴唇紧紧抿着,眼眸看天,不愿意当着他的面落泪。
  红唇齿白,色若春晓。
  帝王垂下长睫,不去看眼前的少年,声音冷淡:“不许哭。”
  姬钰连忙把眼泪憋回去,带着哭腔的声音湿漉漉的,语气倔强:“我才没有哭。”
  他才不会在父皇面前哭呢!
  帝王无奈,伸出手,两指按住姬钰的小脸,低眉看他。
  姬钰偏过头,表情很倔强,很委屈,下一刻,他呆了一下,显得有点懵懂。
  冰凉的指腹触碰他的面颊,沿着他的眼角,向上轻轻擦去他的眼泪。
  帝王声音很轻,没了平素的凉意,“别哭。”
  帝王安慰人的语气很生硬,十几年来,都是这般,姬钰已经习惯了,他点了点头,眼泪“啪嗒”一声,掉在对方的手背上。
  空气寂静了一瞬间。
  姬钰偷看父皇的神色,总觉得自己似乎拿捏住了父皇,他心下一喜,眼泪不掉了,眉眼悄悄一弯,在烛光下透出一点狡黠。
  帝王:“……”
  他将姬钰所有细微的神态收之眼底,收回了手,淡淡道:“用膳吧。”
  姬钰亦步亦趋,跟着父皇走回乾清宫,一路上都在琢磨着,到底该怎么拿捏父皇才好。
  天天在父皇面前掉眼泪,威胁他你不原谅我,我就一直哭个没完?
  可是,他哭不了太久,哭也是很累的。
  姬钰想起小时候,他拿着洋葱擦眼睛装哭,父皇全然无动于衷。
  看来假哭这条路是不行了,得真哭。
  该做点什么才能让父皇心疼他……
  姬钰边走边沉思,全然没有留意到前面的身影已经停下脚步,差点撞上父皇,他勉强站定,面对转身俯视他的帝王,少年干笑两声,假装无事发生:“父——”他识相地改口:“陛下,你怎么停下来了?”
  回廊下,高悬的琉璃灯在风中轻晃,灯影朦胧,幽深。
  帝王静静地看了姬钰片刻,姬钰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催促道:“陛下,我肚子饿了。”他着急吃晚膳。
  帝王转过身,步入乾清宫,姬钰紧随其后,心里还有点奇怪,父皇到底在看什么呢?他趁着父皇不注意,悄悄凑到一旁的琉璃灯前,对着琉璃屏看自己的脸。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少年面容,面颊红红的,嘴巴红红的,带着一点泪光,湿漉漉的。
  姬钰连忙擦了擦脸,看来是他的泪痕太明显了,父皇有洁癖,看不惯,所以才看了他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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