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默默哭了一阵,姬钰觉得冷,拉过床角的被子,铺开盖上,被子一片阴冷潮湿,质地又粗糙,盖到身上,和盖了一打湿漉漉的茅草没区别。
姬钰从小到大,别说盖这样的被子,就是宫里用来喂马的草料都没有这么粗糙,他浑身难受,索性撇开被子,缩成一团,勉强睡了。
睡到半夜,忽然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是木头在风中晃来晃去。
姬钰迷迷糊糊惊醒,害怕极了,循声望去,看见两道影子飘来飘去,两扇破败的窗牖在风中晃,寒风透进来,厢房中更冷了。
他拉过那床被子,缩进去,勉强睡了一觉。
姬钰睡醒时,只觉头重脚轻,哪里都不舒服,喉咙生疼,渴得要冒烟,他想喝水,下意识道:“父皇,我渴……”
等了半天,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窗牖嘎吱晃动的声响。
姬钰浑身无力,又睡了一会儿,也不知道睡到什么时辰,天色还亮着,只是不如清早那般朦胧。
他又冷又热,肚子咕咕叫,爬起身,呆呆地想,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在这儿?
对了。
他要去找父皇。
父皇病了,他要去见他。
姬钰扶着墙,走出厢房,迎面撞上了店家,店家惊讶地打量他两眼,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他,道:“……客官,你要去哪?”
姬钰小脸红扑扑的,身上烫得惊人,神志倒是很清醒,摇头推开他,道:“我要去找姬珩,你让开。”
他病了,声音变得朦胧软糯,旁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是错愕地望着走路歪歪扭扭的少年。
姬钰径直走下楼,走到楼下时,险些被桌椅绊倒,他停下脚步,思考了一会儿,慢吞吞地绕开,走出客栈。
大街上很安静,不同寻常的安静,像是所有的百姓都消失了。
少年站在空荡荡的大街上,隐隐感觉不对劲,他挠了挠头,发丝乱糟糟的,披在腰间,像瀑布散着,小脸上的墨迹还没洗,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脏兮兮的漂亮小猫。
身后的店家追出来,递来一壶热水,道:“小客官,喝了水再走。”
姬钰有重要的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喝水,出于礼貌,还是说了一声谢谢,随后转身就走。
他在大街上走了一会儿,忽然呆住,晕头转向,不知道该走哪个方向。
……父皇在哪里?
父皇在皇宫里。
姬钰不认得皇宫怎么走,他下意识往北走,闷着头,一直走一直走,什么也不理。
走了好久好久,走得他肚子饿扁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足底疼得更厉害了,姬钰只好停下,再看四周,他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官道上了。
一条大道上,四面都是青山,在夕阳下静静地俯视着他。
姬钰休息了一会儿,还在走,走着走着,他又想,万一等会见到父皇,父皇生气了,要凌迟他,那可如何是好?
他回忆起父皇最生气的一次,似乎是他小时候偷偷在圣旨上面画小人,被父皇发现了,父皇很生气,捉住他,让他坐在怀里,啪啪打他的手心,打完手心还不够,还要打他的屁股。
他很害怕,哇哇大哭,钻进父皇的衣摆下,死死地抱住父皇的小腿,不敢出来……
想到这里,姬钰有点害怕了。
他再次停下脚步,望着前面似乎无穷无尽的官道,又回头看了看后面的官道,前面是皇宫,后面是江南。
前面是死,后面是生。
……他要走哪边?
姬钰犹犹豫豫继续走向北边,父皇病了,说不定病得糊涂了,依旧把他当成真皇子,像小时候一样宠着他。
要是这样就好了……
姬钰从未独自出过门,以至于他根本没发现,他其实是一个路痴。
他以为在往北,其实在往南。
兜兜转转走了一圈,姬钰彻底走不动了,天色也黑了,像一块巨大的黑布盖下来,盖得四面皆黑。
他饿得没了知觉,钻进草丛里,扒拉了一下,拔下两根草,盖在身上,迷迷糊糊睡过去。
黑暗之中,一点茫茫微光亮起,像是萤火,又像是烛火。
光线在漆黑之中显得格外刺目,姬钰浑身又冷又热,虚弱不堪,闭着眼睛,只感觉眼前隐隐发红,他朦朦胧胧睁开眼,朝火光看去。
火光映照着人影,一道,两道,三道,四道……重重叠叠的,立在四面八方。
姬钰瞬间清醒过来,他看不清这群人的衣裳,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来历,怕他们是话本里的山野精怪,心里害怕,悄悄地坐起身,蹑手蹑脚,试图朝反方向爬去。
反方向也有火光,隔着草丛放眼望去,山道上站满了人影,高大,端严,一声不响。
火光幢幢,人影叠叠,无路可逃。
姬钰伏在草丛中,不敢动弹,这群人同样没有动,他们似乎在静静地等待什么,等待着猎物主动撞上罗网。
姬钰低烧了一日,一滴水,一粒米也没有吃过,腹中空空如也,隐隐地绞痛。
他脑袋昏昏沉沉,浑身无力,趴在草丛里,半睁着眼睛,望着外面连天的火光。
过了两息,这群人动了,开始搜寻起来,四面都是飘来飘去的火光,唯有一个方向没有火光,也没有人影,有的只是漆黑一片。
姬钰心里一喜,他摸索着,朝那个漆黑的方向爬去,有气无力地爬了一会儿,想到自己现在这般狼狈的模样,他心里又羞又恼,忍不住怪起父皇来。
要是他不回来找父皇,也不至于被这群奇奇怪怪的人围住,一转念,又想,不知道父皇的病好了没有?
他现在和父皇一样,也生起病来啦。
想到这里,姬钰明明又饿又渴又累又痛,心里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又高兴起来。
眼前蓦然一亮。
似乎有火光一晃而过。
姬钰愣住了,脑袋埋在草丛里,等了一会儿,这才慢慢地往前爬。
眼前仍是黑漆漆的,远处火光半明半昧,一片雾沉沉的朦胧之中,姬钰的视野中蓦然出现漆黑的皂靴。
漆黑,冰冷,极具压迫感。
往上看,是一片缁色的衣角。
黑沉沉的,泛着冷寂危险的光泽。
姬钰呆了一下,仰着头,眼眸明亮,小脸黑乎乎的,一截纤细颈项是雪白的,拱起的腰身上披着漆发。
他在思考,眼前这个人是谁。
那个人弯下腰,火光明晃晃地撞进姬钰眼前,是一盏灯笼。
一只雪白琉璃灯,很漂亮。
在姬钰的记忆中,乾清宫里一直摆着这种灯笼——因为他喜欢,父皇就一直摆着。
灯影下。
一只手抬起姬钰的下颌,手掌托着他脏脏的小脸,像是在居高临下地端详他。
视线从高处落下来,很平静。
脏兮兮的少年睁着眼睛,肌肤发烫,吐出的气息是热的,潮热湿润。
他迟钝地喊了一声:“好亮……”
姬钰很疲倦,把小脸枕在那人手掌上,面颊贴着冰凉的掌心,昏昏沉沉,似乎想起了重要的事,迷迷糊糊道:“我要去……”
“啪嗒。”
琉璃灯落进草丛中,照得草色茵茵。
那人伸手抱起他。
冰凉,冷冽的气息不容置喙地裹挟着姬钰,姬钰有气无力地推了两下,骂道:“走开,我要回去了……”
他要回皇宫,找父皇,父皇病了。
那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低沉,温凉。
熟悉中带着令人恐惧的危险。
“寡人的皇子,你要去哪?”
第30章
姬钰浑身都在发热, 汗津津的,湿漉漉的,他蜷在那人怀里, 睁着眼睛,疑惑地看他。
昳丽,威仪。
好熟悉的脸。
他伸手, 虚弱无力地去碰那张脸,语气懵懵懂懂:“父皇?”
已经烧得浑身滚烫、神志不清的少年忽然“啊”了一声, 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喜悦,“父皇, 你好啦。”
父皇既然不生病了。
那他可要走了。
姬钰傻乎乎地笑了一下,伸出手,环住帝王的颈项, 小脸贴着他面颊一侧,轻轻一碰, 高高兴兴道:“我要走啦。”
他要下江南啦。
眼皮沉重,意识朦胧之间,有道格外平静的声音在问他:“姬钰, 你要去哪?”
“……江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