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一扬鞭,马匹长嘶一声,撒开蹄子,朝远处跑去。
姬钰左右看了看,确认已经把行宫的守卫甩在后面,再看眼前,青山已经近在咫尺。
他心里说不出是欢喜,还是不舍,闭了闭眼,重重拍了拍马匹,身下马匹跑得更快了,径直钻进了莽莽山林之中。
在山林中曲曲绕绕地行了一会儿,姬钰解下外衣,搭在马匹上,放慢速度,抓住时机翻身下马,顺手又拍了铁骊一下,铁骊仰头嘶鸣,转眼在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姬钰猫在草丛里,慢慢地往山下挪去,过不多时,隐隐听见远处传来人声,似乎是在呼喊他:“昭王殿下!昭王殿下!”
很快,人声又消失了,似乎追着铁骊去了。
姬钰孤身一人,踉踉跄跄地走下山,避开官道,专走杂草丛生的小径,杂草生得很高,几乎淹没他的膝盖,上面还长了刺,扎得他皱起眉头,浑身难受。
他不敢耽搁,加快脚步,走下山去。
不远处的官道上传来一阵急促整齐的脚步声,像是有大批人马朝这边赶来,隐隐听见有人叫道:“昭王殿下在山中失踪,陛下有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进山搜!”隐约夹杂着犬吠声。
父皇这么快就知道消息了?
姬钰心下一惊,迅速蹲下身,不敢再走,等到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不见,他又等了一会儿,借着草丛的掩饰,缓慢地朝外面走去。
他提前计算过路线,从清河行宫到最近的渡口,大概要走半日,再走几个时辰,便到了。
眼见着前往渡口的路口就在不远处,姬钰想了想,转身离开,他什么路线也不想,只管一味地往南走。
从白日走到天黑,眼见天黑了,不好再继续赶路,少年找了个隐蔽的地方,靠在树下,蜷缩着,睡得不太安稳。
恍惚中,他似乎看见父皇正在着急地寻找自己,父皇在山中走来走去,不断地呼唤他的名字,声音悲切。
姬钰下意识应道:“父皇!我在这里!”他睁开眼睛,面前哪有父皇,只有一片漆黑幽邃的山林,黑漆漆的,枝桠虬结,影子缠绕。
姬钰害怕了,抱着怀里的金饼,缩成一团,山里蚊虫多,嗡嗡地围绕着他,叮得他身上时不时刺痛一下,又红又痒。
他都有些后悔把外衣披在铁骊身上了,幸好夏至的山岭不算太冷,就算身着单衣也能勉强御寒,不至于冻得浑身发颤。
姬钰在皇宫里待了十八年,过惯了娇生惯养的日子,如今孤身待在山林中,只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想想父皇,他的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滴答滴答,掉进衣襟,转眼便消失不见。
又听山林中传来几道连绵不断的怪声,也不知究竟是什么野兽,姬钰吓得面色苍白,揣住金饼,大着胆子,往官道走去。
刚走了没两步,隐隐看见火光,拨开草丛一看,官道上灯火通明,路口守满了官兵。
彼时正是深夜,月上柳梢,官兵们仍不休息,还在不停地寻找。
姬钰屏住呼吸,悄悄退回山中,一离开灯火,四面又恢复成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他怕黑,只能闭上眼睛,缩在树下,捂住耳朵,什么也不敢看,什么也不敢听,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不知何时,眼前一阵刺亮,四面八方都是微光,天已经亮了。
姬钰又饿又渴,唇焦口燥,站起身来,脑袋晃了一下,扶着树干,快步朝南边走去,乱走了一通,眼前豁然开朗,远处是一片坊市,人来人往,还算热闹。
他探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看见官兵的影子,小心翼翼走下去,看见不远处有一座茶棚,连忙讨了一碗茶,付了一锭最小的银子。
茶博士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道:“太多啦。”一碗茶,犯不上这么多银子,说罢,把银子剪下一小片,将剩下的还给姬钰。
姬钰朝他道谢,又叫了一碗馄饨,狼吞虎咽地吃了,不经意看见碗底汤里的倒影,不由一怔,倒影中的少年小脸脏兮兮的,头发凌乱,夹杂着几片绿叶,看上去好不可怜。
他挠了挠头,问茶博士:“这里是哪里?”
茶博士答道:“这里是南郊。”
南郊?
也就是说,他走了一天一夜,还没走出京城的范围。
姬钰险些绝倒,吃饱喝足后,精神大振,回首望了一眼来时的小径,忍不住想道:“父皇现在在做什么?他吃过早膳了吗?看见我留下的信了吗?他是不是也在想着我?”
他怔怔望了两眼,随后收回目光,潜入坊市之中,换了衣裳,涂花了小脸,扮成一个黑黢黢的小书生,继续朝南边走去。
姬钰怕连累了旁人,宁可自个儿靠双脚走到江南,也不愿意让别人来接应。
他又走了半日,足底隐隐生痛,痛得走不动路,只能钻进小巷中,找了个角落,蹲在地上当蘑菇,只听外面人声来来往往,有人叫道:“昭王殿下……”
姬钰一惊,下意识想跑,却听外面一直没有动静,看样子不是来抓他的。
外头的声音陆陆续续传进来:“昭王殿下失踪了,陛下大张旗鼓地找他,也不知何时能找到,陛下膝下只有这么一个皇子了。”
“要是昭王不见了,那可就……”
“唉,听说前两日昭王去骑马,跌下山崖,生死不知,踪影全无,陛下听到此事,急急忙忙从北郊赶回来,见一直找不到昭王,还病倒了……”
父皇病倒了!
一时之间,姬钰什么也听不清了,脑海里只有这句话在不停地回响,父皇病倒了……病倒了。
他心神不安,想要站起身来,身形一晃,骤然跌坐在地。
父皇身体很好,从来不生病,如今为了找他,竟然病倒了……
姬钰脑袋乱糟糟的,甚至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坊市之中,那些百姓依旧在低声议论:“你可知?昭王其实不是陛下的血脉?我听说,昭王殿下和陛下长得一点也不像呢。”
“昭王之所以失踪,就是陛下害的……陛下知道昭王不是他的血脉,所以……”
“嘘,慎言,慎言!天家之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第29章
姬钰跌坐在小巷当中, 心里乱糟糟的,父皇病倒了……他要去找父皇……
他下意识想要爬起身,朝巷口走去, 刚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
不能去找父皇,按照剧情, 要是父皇看见他,会把他凌迟处死。
但是, 但是,父皇病了。
父皇病了, 一个人孤零零待在皇宫里,那是很可怜的。
姬钰眼泪忍不住又掉了下来,光是想象着父皇一个人病恹恹地躺在龙床, 他心里就说不出地难受,好像心脏都拧成一团, 皱巴巴的,喘不上气。
按照计划,他应该继续往南走, 借机混进渡口, 坐上南下的船只。
但是,姬钰此刻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他想留在京城,直到父皇病好, 只有听到父皇病好的消息, 他才能安心离开。
外面时不时便有官兵搜索,姬钰不敢出去,只能继续蹲在小巷里。
天渐渐黑了, 四面响起百姓招呼孩童回家的催促声,伴随锅碗瓢盆的声音,飘起一阵饭香。
姬钰早上吃了一碗馄饨,此刻又饿了,肚子咕咕响。他捂住肚子,小脸红了,怕被别人听见,只得小声命令道:“不要叫。”
肚子不听他的,依然在咕咕叫个不停,姬钰活了十八年,何时遇见过这么窘迫的情况,他又羞又恼,只得憋气鼓起肚子,假装自己已经吃饱了。
肚子果然不叫了,姬钰一泄气,肚子又叫得更大声了。
好不容易捱到入夜,姬钰扒拉巷口,往外张望,眼见四下无人,悄悄地溜了出来,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家小小的破旧客栈。
掌柜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变,没说什么,收了银子,给他安排了一间上房。
说是上房,但是还不如姬钰平日睡觉的床大,他缩在床上,怀里抱着金饼和钱袋,蜷缩着,又累又倦又饿又冷,毫无睡意。
过了一会儿,掌柜送了饭菜过来,姬钰爬起来,胡乱吃了一通,又合衣躺下。
他闭着眼睛,心里仍在想着父皇,一个个念头冒出来,父皇用了晚膳没有?晚膳里千万不要有樱桃煎,父皇一看见,就会想起他。
还是忘了他好……
忘了好……
眼泪从少年眼角淌下,凉凉的,淌进衣襟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