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只见父皇依旧是一身漆黑蟒袍,身形高挑清峻,眉眼昳丽威仪,站在珠帘前,望着他。
  殿光清疏,帘影驳杂。
  帝王的影子落在珠帘上,随着长风微微晃动。
  姬钰头一次发现,父皇长得很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好看,他搜肠刮肚,终于想到一个词汇——
  一种惊心动魄的好看。
  姬钰在看帝王,帝王也在看姬钰,目光幽深,不知看了多久。
  姬钰指尖一颤,本能地避开他的视线,不知怎么,他现在越来越怕父皇了。
  “你在想什么?”帝王问道。
  少年的心再度颤了颤,被问得有一瞬间的慌乱。
  他低声道:“儿臣,儿臣,”一连说了两句儿臣,姬钰顿了顿,继续道:“在想小时候的事。”
  提起姬钰小时候,帝王漆黑的眸色渐渐柔和,没有了那种让姬钰心惊的威仪,声音温和:“嗯,”又道:“想起什么了?”
  姬钰沉默了一下,道:“……想起了小时候,儿臣把父皇挤下床的事。”
  为了这件事,他少时曾经和父皇吵了几回,直到此刻,他终于发现是自己的错。
  帝王一怔,似乎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个,冷峻的面容上浮现出淡淡的回忆之色。
  “你睡着了,不记得,总是怪寡人不好。”
  姬钰松了一口气,他总算找回了一点面对少年父皇的感觉,感觉那时候的父皇还是小少年,又冷漠又可爱。
  现在的父皇……
  姬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只知道他忽然之间,不敢看父皇,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余光中看过去,总觉得父皇生得很好看,能叫人心惊肉跳的好看。
  明明看了许多年,朝夕相伴,昼夜不离,为什么忽然之间,不敢再看了?
  殿内很安静,无人开口。
  姬钰意识到自己又在出神,连忙撇清脑袋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道:“儿臣知错了,之前是儿臣不好,现在儿臣可不会再做出这种忤逆犯上的举动啦。”
  他说最后一句话,本想逗一逗父皇,说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两笑,抬头一看,却不见父皇脸上有何笑意,依旧是那副淡淡的、内敛平静的神色。
  姬钰挠了挠头,又笑了一下,最后也不笑了。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不好再继续站下去,索性重新坐在龙床上,余光不小心看见龙床边的花几上摆着一只青铜虎,看起来像是小孩子的玩具,呆头呆脑的,倒是很可爱。
  姬钰伸手拿起来,奇怪道:“父皇,这是谁的玩具?”
  他早就长大了,乾清宫已经没有小孩子了,父皇身边怎么会有这种孩子的玩具?
  真是奇怪。
  帝王走过来,站在他面前,阴影缓缓覆盖住龙床上的少年,言简意赅:“这是你的。”
  “我的?”
  姬钰低头摆弄了两下,发觉这青铜虎看上去新,实际上已经很旧了,榫卯之间有股滞涩之感。
  他恍然醒悟,这青铜虎年份已经久了,只是保存得好,才看上去新。
  少年手里摆弄着青铜虎,恍然之间,似乎意识到什么,御书房里的布偶、乾清宫里满殿的蛐蛐、十几年如一日摆在原位的陈设……
  姬钰的指尖蓦然一颤。
  耳边响起帝王的声音:“姬钰?”
  姬钰捧着青铜虎,抬起眼眸,认真地注视父皇,看父皇的眉眼,看他的眼眸,“父皇,你……”
  少年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在和自己说话。
  “你是不是想我?”
  姬珩想姬钰,所以才在触手可及,一眼便能看到的地方摆满了姬钰的东西。
  宫殿里出乎意料得安静,就连殿外长风的声音也听不到。
  良久。
  帝王终于点了点头。
  ——姬珩承认了。
  他一个人待在皇宫里,会想念姬钰。
  姬钰眼睛红了,这是他从小到大都改不掉的毛病,他想哭,眼睛就会微微泛红。
  他拿着那只青铜虎,语无伦次道:“父皇,你想我了,你怎么不跟我说?早知道……早知道,我就每天都来找你。”
  说完这句话,姬钰又猛然想起那句“凌迟处死”,这句话他记了十八年,从前很少记起,却从来也没有忘记。
  他的脸色白了,低下头,没有再看父皇。
  所幸龙床很大,有好几重回廊,回廊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异样。
  姬钰看不见父皇,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父皇在靠近他,轻轻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姬钰,你长大了。”
  很轻的一句话,听不出情绪。
  之前父皇总拿他当小孩,姬钰很不高兴,但是现在父皇说,你长大了,他心里又闷闷的,像是堵了一团湿漉漉的棉花。
  想想原著的结局,又想想这朝夕相伴的十八年,姬钰越想越乱,脑袋都痛了,索性扑进父皇怀里,像小时候一般,抱住他的颈项,将自己挂在他身上。
  “父皇,父皇……”
  少年说不出什么话,只好一遍遍唤他。
  帝王俯视着怀里的少年,伸出手,缓缓回抱他。
  “别怕,父皇会帮你解决的。”
  他会让姬钰一生一世活得平安顺遂,无忧无虑。
  前提是,他要看着姬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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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崽崽:呜呜呜我怕死我还是跑吧
  皇帝:我那么大一个崽呢?
  第27章
  姬钰缓缓松开攥着父皇衣袖的手, 仰头看他,眼中泪光闪闪,唇腮泛红。
  “父皇, 我以后多多陪着你,好不好?”
  帝王漆睫低覆,漆黑的眸光落在他脸上, “好。”
  当夜,姬钰没有离宫, 留在乾清宫里,留在帝王身边。
  一大一少像小时候一样, 盘腿坐在龙床上,姬钰靠在帝王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肩膀, 低声道:“父皇,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我的模样吗?”
  他已经不记得第一次见到父皇是什么样了, 在他生命最开始的时候,父皇就已经出现了,陪在他身边, 整整陪了一十八年。
  他这一世, 也才活了十八年而已。
  帝王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良久, 淡声道:“寡人记得你那时候很小,比狸奴也大不了多少, 不会说话, 只会吱吱叫。”
  “父皇!”姬钰越听越不对劲,“儿臣才不会吱吱叫呢,儿臣又不是硕鼠。”
  他没法想象自己像狸奴一样小的模样, 那该是多小?有巴掌大吗?
  姬钰想了想,怎么也想象不到,拉过父皇的手心比划了一下,问道:“父皇,是你的手大,还是那个时候的我大?”
  帝王顿了一顿,道:“寡人可以抱起两个你。”
  姬钰掰着他的手心比划了一下,一点也没怀疑父皇的话,惊叹道:“原来小时候的我只有那么一点点。”
  少年低头看看自己,原来他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他再看看父皇,父皇比他还要高大。
  姬钰:“……”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帝王的衣袖,陡然问了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父皇,你为什么一直养着儿臣?”
  这是一个很笨的问题,姬钰是姬珩的皇子,作为父皇的姬珩当然会抚养他,天经地义,无可指摘。
  姬珩怔了怔,似乎也在思考这个问题,道:“习惯了。”
  他把所有的原因都归咎于习惯,他已经习惯了抚养姬钰,掌控姬钰,小到他穿什么衣裳,大到他及冠的表字,从头到尾,从小到大,姬钰的所有,都是由他经手。
  不是因为血脉,而是因为习惯了。
  姬钰琢磨着这三个字,一时竟琢磨不出什么,“父皇,”少年道:“习惯是可以变的。”
  纵使这个习惯已经维持了十八年,但是,它依然是可以改变的。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父皇也可以过继宗室子弟来养。
  抚养姬钰和抚养他们,其实都是一样的。
  帝王静静地望着他,仿佛要看穿他心底所有的念头,“姬钰,你有什么瞒着寡人?”
  他等待,等待着姬钰说出他所有的顾虑和考量。
  在他耐心的注视之下,姬钰缓缓摇了摇头,笑了笑,道:“父皇你想到哪里去了?儿臣怎么敢瞒着您?”
  他不敢赌,在这个封建王朝里,帝王知道他唯一的皇子并非他的血脉,究竟会做出什么举动。
  流放,赐死,凌迟……
  无论如何,绝无可能放他一条生路。
  他不愿意离开父皇,但是他更怕死。
  帝王没有再问,也没有再主动提起别的话题,只是静默着,不声不响。
  姬钰安安静静地靠着他的肩膀,隔着垂帷望着满殿的烛火,光影幢幢,朦朦胧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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