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姬钰坐起身,下意识探头去看,奇道:“这是什么?”
  玉案上面是一叠画像,画上的女子个个锦绣之姿,出身高贵,德容言功,无不出众。
  “你长大了,既然要娶妻,寡人不拦你,”帝王淡淡道,旋即低覆眼眸,不再看姬钰。
  “谁要娶妻?”姬钰一时间竟然听不明白父皇的话,他随手把金扇丢到一边,凑到父皇跟前,疑心自己错听,追问道:“父皇,你要儿臣娶妻?”
  这可娶不得,他马上要跑路了,再多带一个人跑路,岂不麻烦?
  帝王并不回答,仍旧静静地望着他,看得姬钰一头雾水,猜不到父皇的心思,只好道:“儿臣可不娶妻!”
  至于为何不娶,姬钰不假思索,随便找了个理由:“儿臣要一辈子陪着父皇。”
  刚说完这句话,姬钰便怔住了,一想到再过一段时间便要离开父皇,没法一辈子陪着父皇,甚至可能再也见不到了,他心下也有几分说不出的惆怅。
  虽然姬钰刻意掩饰了情绪,但是他总有一种被父皇看透的感觉,仿佛心底每一个念头,都逃不过父皇的视线。
  大殿内静了一霎。
  姬钰没话找话:“郝敕,快把这些画像拿下去吧,”他摇头晃脑,随口胡扯:“我又不喜欢女子……”
  话音甫落,大殿内的气氛更加古怪沉闷。
  就连一向迟钝的姬钰也感受到了,他一紧张就忍不住做小动作,随手捞起一旁的扇子,胡乱扇了两下。
  郝敕沉默着,命宫人捧着玉案离开。
  帝王终于开口:“你不喜欢女子,难道要和男子成亲?”
  他的声音远不如平日温和,透着不再收敛的威仪,听得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姬钰都有几分本能地畏惧。
  姬钰凑上前,发挥死皮赖脸的本事,小心翼翼道:“儿臣难道非得成亲吗?我就不成亲,一直留在父皇身边,不是很好吗?”
  说到后面,他耳尖微微发烫,总觉得“一直留在父皇身边”这句话乃是一句无法实现的谎话。
  帝王的视线轻轻在他耳尖上掠过,看得少年脸颊都跟着发烫,说不出的心虚。
  他低下头,眸光乱晃,看看天,看看地,不小心看向父皇,又赶紧垂下眼帘。
  呜呜父皇怎么这么可怕……
  姬钰心里的小人吓得直哆嗦。
  比起现在内敛平静的父皇,他更喜欢之前冷着小脸的少年父皇。
  少年父皇虽然脾气坏,总是冷着脸,但是很好哄,说点好听的话,不管做什么坏事,他都会冷着脸原谅。
  现在的父皇看着温润,却总给他一种“你在想什么我知道,我只是懒得管,你看着办”的感觉,他完全猜不到父皇到底在想什么,总有一种还没干坏事就会被抓包的错觉。
  姬钰心里胡思乱想,忽然听见头顶传来帝王淡淡的声音:“你不想成亲,那便罢了,休得胡言乱语。”
  姬钰一时拿不准这句“胡言乱语”指的是什么,是他说的那句不喜欢女子,还是要一直和父皇在一起?
  按照他的性子,放在往常他早就追着问下去,非得问个清楚明白不可,但是此时此刻,姬钰却本能地不敢多问,低着头,胡乱点了点头。
  “儿臣知道。”
  乾清宫再次安静下来,不知何时日头微斜,暮色四合,宫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点起灯来。
  千枝架上,烛火哔剥作响,爆出灯花,声音清晰可闻。
  内殿之中。
  帝王和姬钰对坐,后者坐在矮榻上,不知为何竟有几分无所适从,不由自主地端正坐姿,举止间透出拘谨。
  “父皇……”
  姬钰小心翼翼地抬眸望去,恰好撞上了帝王的目光,而立之年的青年帝王端坐在矮榻上,冕旒幽幽,深色蟒袍,在四面烛火下越发晦暗莫测。
  姬钰的心蓦然跳了跳,眸光仿佛被什么摄住,难以移动,许是殿内太过寂静,甚至能听见胸膛内越来越鼓噪的心跳声。
  “啪。”
  灯花跳到第三下。
  少年殿下如梦初醒,连忙移开视线,站起身,低下头,道:“父皇,时辰不早了,儿臣先回去了,过两日再来看您。”
  他低着头,等了半响,头顶终于传来帝王的声音,很轻,轻得听不出意味。
  “嗯。”
  姬钰如蒙大赦,慢慢地走出内殿,一转出垂帘,便加快了脚步,一直奔出乾清宫,坐上马车,这才狠狠地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坐在车厢里。
  他怎么觉得,父皇好可怕!
  那种好像被看穿,看透的感觉,可真有点不好受。
  姬钰在车厢里坐了一会儿,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稍稍缓解了发焦的唇舌,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方才在乾清宫之中,他甚至没敢怎么喝水。
  臭父皇!坏父皇!干什么不好,竟然吓他。
  姬钰全然忘了,适才在乾清宫之中,帝王甚至没说两句话。
  回到昭王府,早已有人恭候姬钰多时,是好友们前来庆贺姬钰及冠。
  谈笑间,有人提起姬钰年过十八,依旧不曾娶妻,又说提议要主动帮姬钰张罗婚事,两家结为秦晋之好。
  姬钰心不在焉地听着,随意摆了摆手,“别乱说。”
  且不说他全然没有想过要娶妻生子,就算要娶,他也娶不了。
  他马上就要跑路了,岂能连累旁人?
  好友们摇了摇头,也不敢再劝下去,姬钰随便和他们敷衍了半个时辰,便一一送客。
  转眼间,花厅内只剩下最后一个好友,他停下脚步,合上门户,转过身来,道:“殿下,你要我办的事,我差不多办好了,现在已经将银票送到江南。”
  姬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肩膀,道:“谢啦。”
  好友一点也不明白姬钰为何叫他将黄金兑成银票,私底下转道送去江南,仿佛有意要将银票和昭王府撇清关系似的。
  他想不清楚,但也不过问姬钰的事,拍了拍姬钰的肩膀,颇有些感慨,道:“我马上就要离京赴任,估计到时候就和殿下缘悭一面了。”
  说罢,好友举起酒杯,道:“我再敬殿下一杯酒。”
  姬钰不免也有几分伤感,倒满了酒,回敬了一杯。
  两个少年玩伴分离在即,却无郁色,酒杯一碰,哈哈大笑,一饮而尽。
  人都散了,姬钰独自从花厅走回寝殿,手里还握着那只酒杯,回想着那句“缘悭一面”。
  他怕来日父皇发现端倪,累及无辜,特意挑选了几位即将离京的好友帮忙,每个人负责一部分事宜,谁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眼下好友替他办好了事,陆续离京,来日想要再见上一面,估计难上加难。
  虽然相见不易,但是他日后可以乔装改扮去找他们玩,到底还是有见面的可能。
  至于他和父皇,一旦分别,估计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想到这里,姬钰呆呆坐在寝殿内,手里的酒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下去。
  ……
  几日后。
  姬钰像往常一样来到乾清宫向父皇请安,他来得太早,父皇还没有下午朝,他索性一个人在乾清宫内踱步。
  中堂上摆着两幅小人画,一副是他画的,一副是父皇画的,用黄金裱着,金光灿灿,再显眼不过。
  姬钰停下脚步,站在中堂下,呆呆望了一会儿。
  他转而走向金摇篮,伸出手,比了比大小,实在想不到小时候的自己究竟是怎么躺在里面的。
  摇篮上面悬挂的黄金布偶和铃铛崭新如初,一如当年。
  但是姬钰已经完全忘记小时候的事了。
  他在小龙床上坐下,只觉得这张小龙床远不如记忆中的宽阔,仿佛不知道什么时候缩小了。
  旧时的所有东西都缩小了,缩得越来越小,慢慢地,在记忆里找不着了。
  姬钰走走停停,在乾清宫内逛了一圈,最终在龙床上坐下。
  他还记得少时躺在这张龙床上入睡的一幕幕——
  那时父皇躺在外侧,他躺在里侧,有时候睡着睡着,父皇莫名其妙睡在里侧,占了他的位置,他很生气,怪父皇不好,尚且还是一个少年的父皇冷着小脸,反倒怪他睡觉挤他,挤得他掉下床……
  这件事发生了好几回,直到现在姬钰才相信父皇,他自个儿独自在昭王府睡觉时,好几回掉下床。
  原来是他睡觉时习惯了靠向外侧,靠着靠着,一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姬钰思绪万千,忽然听见父皇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姬钰。”
  他吓了一跳,从龙床上站起来,险些磕到脑袋,手忙脚乱看向父皇,道:“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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