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自从小龙床修好为止,姬钰只睡过一两次,平常都和皇帝睡在一起。
他爬上小龙床,一拉垂帷,遮得严严实实,抱着小老虎一头钻进被窝里,片刻后,安静了下来。
姬钰一只崽闷在被子下面,过了一会儿,又或许是两会儿,他隐约听见脚步声,似乎是皇帝回来了。
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掀被子声音,跟着响起父皇平静的声音:“姬钰呢?”
宫人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在……”声音不大,似乎是刻意压低了。
姬钰知道宫人一定会出卖他,他躲在被子里,往里拱了拱,挨着墙根,不想看见父皇。
坏父皇,笨父皇,竟然把他们的小人画弄丢了。
……他才不要见他!
出乎意料,外面一片安静,没有脚步声,也不再有交谈声。
过了很久,久到姬钰困得要睡着了,终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似乎是父皇掀开被子,自个儿在大龙床上睡下了。
姬钰带着一肚子伤心,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睡到半夜,他又迷迷糊糊醒来,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到了床边,再差一点就要掉下去。
他习惯了睡觉靠着父皇,没有父皇给他靠,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靠到外侧。
姬钰爬起身,捞起掉在地上的小老虎,一声不吭地爬上大龙床,一声不吭地跨过睡在外侧的父皇,一声不吭地在里侧躺下。
“姬钰,”
寂静长夜中,青年的声音突然响起,平静湛然,宛如冰玉。
姬钰吓了一跳,下意识问道:“父皇你怎么还不睡……”他突然想起自己还在和父皇冷战,话说到一半,又紧紧地闭上了小嘴巴。
他再也不会和父皇说话了!就算父皇哭着求他,他也不会搭理父皇了。
“你不能去凫水,”皇帝的声音很清晰,像是一夜未眠。
姬钰听完更生气了,不搭理他。
“凫水很危险,寡人不能让你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情,”隔了一会儿,皇帝继续道。
身为皇帝,他从来不必向人解释,所有人都会战战兢兢地揣摩他的心意,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向人解释。
姬钰抱着小老虎,依旧不说话。
“……寡人把画裱好了,挂在中堂。”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斟酌许久,在心里说了很多遍。
姬钰还是没理他,他觉得很别扭,就是不想和父皇说话。
皇帝没再继续往下说,四周恢复了寂静,静得可以听见殿外树梢上的蝉鸣。
就在姬钰以为父皇不会再开口时,耳边突然又响起父皇的声音:“你晚上睡觉,要盖被子。”
听到这话,姬钰彻底憋不住了,别别扭扭地靠近父皇,搂住他的腰身,小声唤道:“……父皇。”
他终于决定大发慈悲地原谅父皇,“我原谅你了。”
皇帝很平静,看不出喜怒,“嗯。”
姬钰熟练地钻进他怀里,小老虎夹在中间,险些被这一大一小夹扁。
“我不去凫水了,也不要你给我加冰鉴了……”姬钰很困,说话声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朦胧。
皇帝轻轻拍了拍崽子的背,无声地安抚。
他之所以不给姬钰加冰鉴,是因为怕姬钰着凉,害怕他像小时候那样发热,烧得安安静静,气息微弱。
只是姬钰睡着了,得等明日再跟他解释。
姬钰一向没心没肺,一连和父皇冷战了两天,已经算是破天荒地,等到他睡醒,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用早膳时像一只小麻雀,叽叽喳喳地和父皇说话。
好不容易等到小麻雀安静下来,皇帝道:“之所以不给你用太多冰鉴,是怕你着凉。”
姬钰不懂父皇为什么突然说起冰鉴,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儿臣知道啦。”
皇帝微微颔首,不再言语。
此事就此揭过,这个夏日却变得越来越热,热得殿外蝉鸣如雷,宫人们仰着头,用竹竿粘知了。
姬钰也热得冒汗,适逢今日休沐,不必去上书房上学,午后他坐在乾清宫的藤椅上,和几个伴读一起,捧着琉璃碗喝清凉饮。
六七岁的小孩凑成一堆,就算在咕噜噜喝茶,嘴巴也在叽叽喳喳个不停。
“我和你们说,我爹会下厨,做的饭可好吃了,”小圆圆很自豪,站起身展示自己的体格,身体圆乎乎的,小脸也圆乎乎的。
小崽子们听了不服气,争着显摆:“我爹厉害!有好多个娘子!”“我爷爷会睡觉,一天到晚都睡觉。”“我爹才厉害!他能吃!一天吃一百碗饭!”“我娘才是最厉害的!她会武功,小心她把你打得屁滚尿流。”
姬钰也想显摆,但他想了想,父皇既没有娘子,也不会一天到晚地睡觉,而且也不见得很能吃,更加不会把人打得屁滚尿流。
看来真是处处比不过人家。
他暗暗叹气,只好胡编乱造:“我父皇睡觉会打呼噜,打得超级大声,能把你们都吓死。”
崽崽们感到震惊,顿时哑口无言,其中一个崽崽不服气,大声道:“我爹会放屁,放的屁比陛下打的呼噜还要响!”
姬钰也不服他,放下碗,脚踩在藤椅的脚床上,捋起袖子和他对骂:“你放屁!我父皇打的呼噜更响!”
两只崽崽对骂,大声争论,究竟是他爹的屁响,还是皇帝打的呼噜更响。
“你以为就你爹会放屁,我父皇就不会放屁了吗?”姬钰振振有词,“父皇放的屁比你爹的还要响!”
他说得掷地有声,所有崽崽都被他折服,露出惊叹的表情。
唯有目睹一切的宫人神色怪异,姬钰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看见了站在殿门的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姬钰还没反应过来想,崽崽们已经哗啦啦跪倒一片,乖乖地朝皇帝行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捋着袖子,脚踩在藤椅上的姬钰显得格格不入。
他连忙从藤椅上跳下来,跑到父皇面前,讨好地拉起他的袖子,没话找话:“父皇,你怎么这么早下朝了?”
往常这个时候,父皇不是应该还在上午朝吗?
皇帝垂眉,眸光冷淡,“你在做什么?”
姬钰小脸一红,他总不能说他在显摆父皇会打呼噜会放屁吧,他连忙岔开话题,转身看向伴读崽崽们,小手一挥,道:“你们快起来吧。”
没有皇帝的命令,崽崽们不敢起身,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姬钰拉着皇帝的袖子摇了摇,皇帝微微颔首,让他们起身。
姬钰假装无事发生,拉着父皇叽叽喳喳,试图转移父皇的注意力,还不忘朝伴读崽崽们使眼色,崽崽们不敢靠近,站在原地,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腔。
皇帝只是冷淡地看着这群满怀心虚,叽叽喳喳的崽崽们。
顶着皇帝平静的视线,很快便有伴读崽崽受不住,找借口离开:“对了,我想起我的功课还没写,我爹催我回去做功课了,殿下,我先回去了。”
紧接着又有崽崽道:“我也想起来了,今天是我七十大寿,不对,十七大寿,啊,是七岁大寿!我要回去过生辰了。”
“我也想起家中有点事,家里养的小猪还没喂,我得回去了。”
……
崽崽们陆续告辞,最后只有小圆圆一只崽胖乎乎地站在原地,顶着皇帝凉凉的视线,以及姬钰求助的目光,他慌乱了一瞬,支支吾吾道:“我爹给我做的饭我还没吃呢,我要回去吃了……”
一阵风刮过,乾清宫瞬间空空荡荡。
只剩姬钰独自面对父皇。
他嘿嘿笑了两声,挠了挠头,在父皇的注视下,笑容慢慢收敛,乖乖地认错:“父皇,儿臣错了。”
“你错哪了?”皇帝淡声问道。
姬钰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两眼,“儿臣错在……”他捏着衣角,揉成一团,鼓起勇气,一股脑地说道:“错在不该说父皇睡觉打呼噜,更不该说父皇……”
皇帝静静地看着心虚的小崽子把自己的龙袍揉得皱巴巴的,唇角微不可察地牵起,顺手揉乱了姬钰的头发。
“嗯,寡人原谅你了。”
没想到父皇这么好说话,姬钰感动得眼泪汪汪,次日在上书房望着加倍的功课,眼泪差点真的掉下来。
太傅顶着崽崽们的声讨,重重地咳嗽两声,“你们做了什么,自己知道。”
这群臭崽子背后议论陛下,以至于陛下特意吩咐,要让他们功课加倍。
姬钰最讨厌的事情莫过于做功课,他望着功课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眼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左右看了一眼,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比上次还要重,还要大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