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父皇!儿臣是不是画得很好?”
皇帝从抽象的小人上移开视线,看见姬钰亮晶晶的大眼睛。
“好。”
他言简意赅。
姬钰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 这可是他辛辛苦苦画了一下午的,父皇竟然只说了一个好字,这也太敷衍了。
他不高兴地抽出画像,转身噔噔噔跑开,坐在自己的小桌子上继续画画。
皇帝坐在龙椅上,犹豫了一下,翻出泛黄的育儿手册,在上面寻找夸赞孩子的话术。
什么天资聪颖,孺子可教,天真无邪……
似乎都不太合适。
皇帝沉思了一会儿,提起笔。
姬钰闷头画了一会儿,时不时悄悄地瞅一眼父皇,只见父皇坐在原地,垂着眉,提着笔,不知在写什么。
不用想,不是在批奏折,就是在批奏折的路上。
不知道父皇一天天的,为什么有那么多奏折要批。
姬钰独自生了一会儿闷气,偷偷瞅着父皇的侧颜,画着父皇的柴火小人,深感自己的画技非常高明,画得惟妙惟肖,忍不住便画边笑。
“姬钰,”青年的声音还带着少年的低哑,低沉悦耳,不容置喙,“过来。”
姬钰措不及防被叫到,下意识抬头,脑袋上柔软的发旋随之翘起,“父皇?”
他噔噔噔地挪到父皇身边,抱着小手手,还有点别扭:“叫儿臣做什么?”
皇帝示意他低头看龙案,上面铺开画卷,是一个高冷的潦草小人抱着另一个可爱的小小人,高冷小人的脑袋上还冒出一个小爱心。
察觉到姬钰在看那个小爱心,皇帝虚虚地咳嗽了一声,不自在地偏过头,表情一如既往地高冷。
姬钰望着这副画呆了一会儿,猛地跳起来抱住父皇,感动得眼睛圆圆,“父皇!”
小崽子如今六七岁,比之前重了许多,猛地扑到他怀里,险些把皇帝压倒,他搂住姬钰,高冷地点了点头:“寡人在。”
他本以为姬钰应该很感动,心里还在烦恼,万一姬钰太缠人怎么办,谁知怀里这小家伙语出惊人:“父皇,你画的还不如儿臣画得好看呢,要不要儿臣教你?”
姬钰兴致勃勃,想要教父皇画柴火小人。
皇帝:“……”
他才没有这么幼稚。
皇帝冷酷地拒绝了姬钰小夫子的授课邀请。
姬钰遗憾地“哦”了一声,抱着父皇给他画的小人画离开,虽然父皇画得不好看,但是他很喜欢!
他抱着小人画在乾清宫走来走去,最终决定挂在龙床上,这样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和父皇都能看见这副画。
入夜后。
皇帝刚在龙床上躺下,一眼便看见了挂在了龙床上的小人画,姬钰画的和他画的并排在一起,格外显眼。
皇帝:“……”
他闭上眼睛,假装没有看见,姬钰靠了过来,小脑袋靠着他的肩膀,声音小小的:“父皇,父皇,父皇……”
皇帝想起了育儿手册上的内容,小孩叫个不停,肯定是有话要说。
这几年和姬钰的相处已经磨得他几乎没了脾气,耐心道:“你说。”
“我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姬钰举起两根手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尺寸,表示自己的心愿真的很小,期期艾艾地等着父皇答应。
皇帝没有作声,等着姬钰继续往下说。
姬钰总觉得父皇不会答应,说话也小心翼翼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想和小圆圆他们去凫水……”
正值夏日,皇宫里热得很,他听说小圆圆他们在宫外水池凫水,玩得老开心了,心里不知多羡慕。
如姬钰所料,父皇连犹豫都没有,斩钉截铁道:“不许。”
他不允许姬钰去做凫水这么危险的事情,也不允许他跟着那群伴读出宫。
“父皇!”姬钰声音骤然拔高,委屈巴巴的,“为什么他们可以,儿臣不可以?”
皇帝语气冷冷的,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寡人说了不许,就是不许。”
身为皇帝,他的心意便是圣旨,天下所有人都得遵命,他没有向姬钰解释的必要。
姬钰试图挣扎,摇晃着父皇的手臂,可怜兮兮的,“就让儿臣去嘛,实在不行,让儿臣在宫里凫水也可以……”
他抱怨道:“天气这么热,父皇又不许我多用冰鉴,热死儿臣了。”
一片寂静之中,父皇的声音冷冰冰的:“你现在还好好的。”
姬钰一怔,很快便明白过来,父皇这是说,他现在还好好的,没有热死,说明他根本不热。
他眼睛一红,又气又恼,偏过头去,赌气地不理父皇,一只崽缩回墙角边,扯着被子,扯得被子中间空空的。
过了一会儿,也不见父皇来安慰他,姬钰又伤心又生气,身上还热,一脚蹬开被子,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在他意识朦胧时,身侧似乎有人幽幽地叹了一口气,紧接着身上一沉,被蹬走的被子又盖回了他肚子上。
……
皇帝和小殿下在冷战,乾清宫上下都发现了。
准确来说,应该是小殿下单方面不理会陛下。
姬钰一起床,一声不吭地洗完小脸,一声不吭地用完早膳,一声不吭地去上书房读书。
一句话也不和皇帝说,小脸冷冰冰的,俨然已经有了皇帝喜怒不形于色的风范。
一来到上书房,姬钰就破功了,一屁股坐在圈椅上,拍着小胸脯,叫道:“憋死我了!”
他喜欢热闹,从小到大叽叽喳喳个不停,在父皇面前憋着不说话,可得憋死他了。
伴读崽崽们围过来,七嘴八舌道:“殿下,什么憋死你了?”“是不是有人惹了殿下,我去给殿下出头。”“大胆!竟然有人胆敢惹怒我们殿下,看我不收拾他!”
姬钰白了他们一眼,没好气道:“是父皇。”
此话一出,伴读们瞬间鸦雀无声,乖乖地坐回位子上,假装什么也没说。
坐在姬钰身边的小圆圆一面吃零嘴,一面含糊不清道:“殿下何必和陛下过不去?有饭要好好吃,有话要好好说。”
姬钰接过他手里的零嘴,咔嚓咔嚓吃起来,皱着小脸,“你不懂,我想和你们去凫水,父皇不让。”他抱怨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让,他也不跟我说,反正就是不让。”
小圆圆随口道:“我爹娘也不让,我自己偷偷跑出去的……”话说到一半,他瞪大眼睛,摇了摇头,“不行不行不行。”一连说了三个不行。
姬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确实不行。”他一脸深沉道:“父皇年纪还小,离不开我。”
伴读们:“……”
什么叫父皇年纪还小,离不开殿下?
殿下,你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多少岁?陛下如今多少岁?
姬钰才不搭理这群笨蛋,自己趴在桌子上发呆,生了一会儿气,胡思乱想,父皇还是一个小少年呢,不允许他出宫凫水,肯定是舍不得他,又不好意思说。
但是,但是,他心里也有点不高兴,不能轻易原谅父皇。
他虽然这样想,实则早已原谅了皇帝,下学回到乾清宫后,脚步虽然没有往常的活泼,却没有上午那般生硬。
看见父皇,姬钰只觉得别扭,晚膳时只是埋头扒饭,并不主动开口说话。
皇帝一向沉默寡言,只有和姬钰说话的时候才会有说有笑,大多数时候都是姬钰在说,姬钰在笑,而他只是默默听着,偶尔说上一两句。
如今姬钰不主动说话,他也没有主动开口,一大一小只是沉默着,宫殿里格外安静。
用完膳,趁着姬钰不注意,皇帝迅速掏出育儿手册,翻看起来,上面写了,想要哄孩子,就得投其所好。
但他是绝对不会同意姬钰出宫凫水的,那么危险的事情,他绝对不允许他去做。
往常用完晚膳,姬钰都会缠着父皇玩一会儿,一直玩到就寝,但是今日他没有搭理父皇,而是早早地爬上床。
几乎就在躺下的一瞬间,姬钰便隐隐感觉到少了点什么,他望着床顶发呆,思索究竟少了什么。
忽然灵光一现,终于意识到那两幅小人画不见了。
他爬起来,在龙床上摸索了一会儿,把被子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一缕纸片。
姬钰呆呆地坐在翻得乱七八糟的龙床上,头顶一缕呆毛翘着,也跟着他发呆。
他揭开垂帷,抱着小老虎爬下床,在宫人惊讶的目光下爬上小龙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