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什么?!”新来的修士们全都倒吸一口凉气,“冰封天海?镇压亿万妖魔?那……那得是什么境界才能做到啊?”
“那两位前辈长什么样?”
“离得太远了,没看清……只知道,当时天上有两个人。一个一身白衣,是他冰封了天海。还有一个……是个红衣男子,是他……是他最后献祭了自己,封印了妖魔……”
“白衣……红衣……”人群中,一个曾去过问道大会的修士,忽然想到了什么,失神的喃喃自语,“莫不是……无妄仙尊?对!肯定是他!问道大会你们没去,不知道他已经结了道侣,他那位道侣,就最爱穿红衣!”
“什么?道侣?!原来他们……”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
所有人都沉默了。
许久,才有人满怀敬意与悲伤地叹息道:“唉……这世间最遥远的,莫过于阴阳两隔,再不复相见,实在令人扼腕。”
一时间,所有人都唏嘘不已,朝着被风雪掩住的海域,遥遥一拜。
有人下意识地望向远处那片广阔的冰封海面,风雪太大,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孤寂的白色身影,抱着什么东西,跪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快,那个身影,便彻底被漫天的风雪掩埋,与这片悲恸的天地,融为一体,再也看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最后一次别离,此后他们不再分开。
第65章 仙都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飘荡——这回是真的死了吧, 都感受不到疼痛了。
其实也好,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只是……有点对不起谢止蘅。
那人怕是又要孤寂地守着那冰冷的雪山了, 他会不会……很难过?
会的吧。
那家伙就是个闷葫芦, 什么都憋在心里, 越是这样,才越让人放心不下。
宿云汀胡思乱想着,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算是什么, 一缕残魂?一抹执念?
这片虚无的黑暗中,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响起。
那声音不辨男女,无悲无喜, 浩瀚得仿佛来自天地之外,又清晰得像是在他耳边低语。
【宿云汀。】
他想回应,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生于上京祝家, 后堕魔道,统魔域, 为魔君, 今殒于归墟之地。】
【汝一生杀戮深重,致魔修三千六百四十二人、正道修士七千三十一人身死道消。然, 归墟浩劫平定, 汝救修士三千余众, 护东海沿岸凡民百万, 功过相抵……尚有争议。】
【汝, 可曾悔过?】
后悔?
过往的一幕幕, 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闪过。
他想起祝家满门的血海深仇, 想起父母亲人残缺不全的尸骨。那一刻,滔天的仇恨将他拖入深渊, 他别无选择。为了复仇,他可以不惜一切。
后悔吗?不,他不后悔。那些仇人,死有余辜。
只是唯独对于那人,他却悔之不及。
后悔随口给了承诺,却从未守过。
后悔让他一个人,等了那么久,找了那么久。
后悔让他为了自己,沾染天大的因果,险些毁了道途。
后悔最后……还是没能陪在他身边,让他亲眼看着自己魂飞魄散。
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让他牵挂,让他不舍,让他痛彻心扉,那就只有谢止蘅了。
【以凡人之躯,承神明之劫。历生死,动情爱,知悔恨,明己心。】
【汝心澄澈,堪当此位。】
【灵运神君,归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无尽的金光从黑暗深处喷薄而出,瞬间将宿云汀的意识吞没。
磅礴而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脑海。
他本是天界司掌众生福运与灵运星盘的灵运神君。千万年来,他拨转星轨,调运机缘,看尽三界兴衰,众生百态。只是神明当得久了,神心渐有蒙尘,对众生的悲欢离合,渐渐失去了共情,于是,他自请下界,历一场彻头彻尾的生死劫,以凡人之躯,重拾七情六欲,找回本心。
而他选中的历劫之地,就是上京祝家。他以凡人之身出生,取名祝云舒。
那股涌入脑海的浩瀚神明记忆,与他作为“宿云汀”短短几十年的滚烫人生,开始交织、融合。神明的淡漠与凡人的炽热,在他魂魄深处剧烈碰撞。
他看见了自己作为神君时,在云端之上,俯瞰人间。他听见了一位母亲对孩子的祈盼,盼他岁岁无忧,盼他福泽傍身,因果皆顺,天伦常伴。
每天每夜,每时每刻。长此以往,即使神性淡漠,他也被打动了,于是赶在自己历劫前,他去见了那孩子一面,长得玉雪可爱,眉目莹然,实在招人疼爱,只是他虽天生仙骨,却命格孤绝亲缘寡淡。
或许是欲念作祟,他一时兴起拨动了那人的命盘星轨,为他死寂的生命里,添上了一抹变数。
他们之间的相遇,从一开始,就是他蓄意为之。
金光散去,宿云汀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正身处一座宏伟的宫殿之中。殿宇由流光溢彩的星辰晶石筑成,穹顶之上,是缓缓流淌的璀璨星河,无数光点在其中沉浮,那都是来自三界众生的祈愿。
这里是他的神殿——灵运殿。
他作为宿云汀的记忆,是如此的鲜明,如此的滚烫,几乎要将他身为神明的淡漠尽数焚烧。
睁眼阖眸,眼前心里全是那人,挥之不去,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原来,当了神仙,心还是会痛的。
时光于神明而言,是最没有意义的东西。
宿云汀很快就重新适应了天界的生活。或者说,是身体本能地记起了该如何做一个合格的神君。
每日,他端坐在灵运殿的星轨盘前,聆听来自三界六道的祈愿。
“求神君保佑,让我家那不成器的儿子今年科举能中个秀才吧!”
“求神君保佑,今年风调雨顺,家里的几亩薄田能有个好收成!”
“灵运神君在上,信女愿一生吃素,只求能寻个长八尺,宽肩窄腰,清朗俊秀的好夫郎……”
这些声音,细细碎碎,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通过星轨盘汇聚到他的耳中。
他会依据每个人的命格与功德,或降下一点福运,或稍稍拨转一下他们的机缘。他做得很好,公正而悲悯,一如他万年来所做的那样。
只是,每当处理完这些公务,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神殿里,看着殿外万年不变的祥云时,他总会不可避免地想起那人。
他现在,怎么样了?
归墟一战,他以身殉道,魂飞魄散。在所有人看来,他都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谢止蘅,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会如何度过没有自己的岁月?是会像之前那几十年一样,将自己彻底封存于心底,还是……会随着岁月的流逝,慢慢淡忘……
宿云汀不知道,他甚至不敢去想。
他曾想过去查询生死簿,看看谢止蘅的阳寿,看看他的命途。可他很快就发现,他做不到。
司掌三界审判与生死簿录的,是照澈神君。
而照澈神君的神座,自上一次神魔大战后,已经空悬了数万年,上一任照澈神君,早已身陨道消。
也就是说,没人能告诉他谢止蘅的结局。
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一种即使成了神,情欲淡泊依旧压制不住的焦躁。
“神君,您又在发呆了。”一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宿云汀的思绪。
他抬眼看去,一个穿着星蓝色仙童服、梳着两个小抓髻的仙童,正端着一盘仙果,小心翼翼地走到他面前。
这是他殿里的小仙官,名唤褚星,是由一颗伴生星辰化形而成,天真烂漫,跟了他已有数千年。
“神君,您尝尝这个,是新结的云津果,甜得很。”褚星将果盘往前递了递,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宿云汀,“神君,我怎么觉得,您自历劫回来后,就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宿云汀接过一枚晶莹剔透的果子,却没有吃,只是放在手里把玩。
“有吗?”他淡淡地问。
“有啊!”褚星用力点头,“您以前可不这样。以前您处理完公务,不是去灵河钓星星,就是去找其他神君下棋,可现在,您整天就坐在这里,一看就是一天。”
宿云汀的指尖一顿,苦笑了一下。
他每天都竖着耳朵,仔细地分辨着星轨盘里传来的亿万道声音,期盼着能从中捕捉到熟悉的声音。
*
宿云汀在灵运殿里,听着人间的朝代更迭,听着沧海变桑田。
百年光阴弹指散。
一个又一个凡人,在他的庇佑下,得偿所愿,安度一生,而后坠入轮回。
可他等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谢止蘅,从未向天地,向神明,祈求过任何东西。
宿云汀开始变得更加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