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宿云汀转头便对上谢止蘅的眼。
“我们该走了。”谢止蘅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说完,他也不等宿云汀反应,更不理会桌上其他人错愕的表情,拉着宿云汀的手腕就站了起来,转身朝酒馆外走去。
“哎,你这人……”王大锤话还没说完,两人已经走出了门口。
“什么人啊?当真无礼!”年轻修士有些愤愤不平,“那位红衣道友还没喝呢!”
独眼老张头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深思,低声喃喃道:“那白衣服的……不简单啊。”
酒馆外,宿云汀被谢止蘅拉着走出好几步,好笑道:“我酒还没喝到呢,你走这么快作甚,不想我跟别人说话?”
还没等到谢止蘅的回答,方才还天光晴朗的归墟,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
头顶那片海剧烈翻涌,天色在瞬息之间变得如浓墨般漆黑。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
宿云汀下意识地撑起灵力护盾,然而那雨水竟有古怪,轻易便穿透了灵光。
这雨水,带着一股咸腥味。
是海水。
天上的那片海,下雨了。
“这雨怎么是咸的?”
“灵力挡不住,目前不清楚是否对人体有害,大家还是赶紧找避雨的地方。”
“奇了怪了,廊檐能挡住雨,纸伞也能,怎么偏偏灵力无法抵挡?”
“卖伞嘞,十颗高级灵石一把,十五颗两把!仅存五十把,先到先得,先到先得!”
狭长的陆地上顿时混乱,一时间,竟还有人趁机做起了生意,高价兜售着那普通的油布伞,引来一阵争抢。
“先找个地方躲雨。”宿云汀说着,目光快速扫视,拉着谢止蘅朝不远处一个孤零零的茅草檐跑去。
这雨来得急也下得大,仿佛天上的海破了个大洞,海水正疯狂地往下倾倒。
黑沉沉的天幕下,雨声、风声、海浪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宿云汀催动灵力,身上湿意瞬间便被蒸腾干净。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谢止蘅。
长衫湿透后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不单薄的身体轮廓,几缕湿发贴在俊美的侧脸上,让他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感褪去了几分。
谢止蘅就那么站着,也不运功,任由冰冷的海水浸着。
似是察觉到了宿云汀的视线,他转过头来,漆黑的眼眸在昏暗天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怎么了?”
“没什么,”宿云汀移开目光,看向外面的雨滴,“这雨淋在身上黏腻腻的,你怎么不施法……”
话说到一半,他看着谢止蘅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忽然就懂了。
宿云汀心下好笑,指尖灵光闪动,温和的灵力拂过谢止蘅全身,水汽瞬间被蒸发殆尽,他的衣衫与发丝恢复了原有的干爽与整洁。
正准备再调笑两句,谢止蘅忽地捏住他的下巴,拇指捻过左侧那颗痣,他的指尖很凉,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让宿云汀心里没来由地一跳。
就在这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刻,外面震耳欲聋的雨声,竟毫无预兆地停了。
前一秒还是狂风暴雨,下一秒便风平浪静。
阳光重新洒下,只是那阳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五彩斑斓的光晕。
宿云汀心中一动,反握住谢止蘅的手,快步走出。
下一刻,他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停住了脚步。
只见下方那片原本汹涌的海面上,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一座巨大得难以想象的城池。
那座城通体由某种流光溢彩的晶石构成,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在五彩的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华,宛如九天之上的仙宫坠入了凡间。
“是仙宫!仙宫又出现了!”
“天呐!这次怎么这么清楚!”
“机缘!这绝对是天大的机缘!”
附近陆地上的修士们全都沸腾了,所有人都从藏身之处冲了出来,目瞪口呆地望着海面上的神迹,惊叹声、狂呼声此起彼伏。
宿云汀的呼吸也下意识地放轻了,他的目光锁定在那座悬浮的城池中央。
在那里,最高的一座宫殿之顶,有一个璀璨的光点正在缓缓旋转——那是一面古朴的多棱镜,镜面流转着神曦。
浮生镜!
那面古镜似乎有所感应,猛地爆发出一阵强光。
还未及阖眸,一截衣袖在刺眼光芒到来前,已然挡在他的眼前。
宿云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手腕一翻,一把长剑握在手中,灵力运转,他整个人便要御剑而起。
“我过去看看!”
他话音刚落,手臂便被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猛地攥住。
又是谢止蘅。
“先看看情况。”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也更沉。
宿云汀犹豫一瞬,便撤去灵力。
就在他迟疑的那片刻里,已经有无数道气息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座仙城冲过去。
只见那数十名修士,如同扑火的飞蛾,争先恐后地冲向那座流光溢彩的城池。
然而,就在跑在最前面的几人,即将触碰到城墙的瞬间,异变陡生。
整座宏伟的仙城,毫无征兆地闪烁了一下,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惊扰,开始剧烈地扭曲、模糊。
“不好!”有人惊呼。
那些冲过去的修士们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纷纷想要停下,可为时已晚。
只一眨眼的功夫,那座美轮美奂的仙城便彻底化作了漫天光点,消散在了空气中。
五彩的阳光消失了,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海面也重归平静,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一幕,真的只是一场幻觉,一场众人得见的幻觉。
而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修士,也随着仙城的消失而一同消失了,连半点气息都没有留下。跟在后面的一些人刹不住脚,尖叫着一头栽进了冰冷的海水里,扑腾着水花,狼狈不堪。
剩下的人都惊骇地停在了半空中,脸上写满了后怕与庆幸,又浮现出遗憾和可惜。
宿云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背脊升起。
“那不是幻象,是真实存在的空间碎片,被浮生镜的力量投射了出来。他们不是死了,而是被卷进了错乱的时空里,嗯……不过我觉得跟死了没什么差别。”
一个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调侃的熟悉女声,忽然从他们身后不远处响了起来。
“哟,公子,这么快就到了?我还以为要再等上几日呢。”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啊,寝室里进了只蝉,不知道躲哪去了,一到晚上就开始居居居叫,都要被它整得神经衰弱了。
第53章 浮生梦(四)
宿云汀霍然回首, 只见不远处的礁石之畔,一个身着华贵紫纱的女子正立在那里,眉梢眼角皆是风情, 不是狸夭又是谁?
而在狸夭身边, 还站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
断潮生看到宿云汀, 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他迈开小短腿, 几步走到宿云汀面前, 仰着头, 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主人。”
声音是属于孩童的清脆软糯,语气却是一本正经的沉稳, 带着一种奇妙的反差。
宿云汀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断潮生任由他抚摸,小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耳根悄悄红了一片, 答道:“狸夭说归墟有变,主人需要我, 命我前来听候主人差遣。”
谢止蘅的目光在未着面具的脸上停顿了一瞬。
狸夭袅袅娜娜地走了过来, 冲宿云汀眨了眨眼,随即将目光转向谢止蘅, 敛去了几分妖冶, 换上一副端庄得体的模样, 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客气, 微微福身一礼:“小女子何梨, 久仰仙尊大名。”
谢止蘅微微颔首, 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何梨姑娘, 有劳。”他的目光扫过宿云汀,那清冷的声音里添了几分温和, “你是阿云的朋友,不必多礼。”
他爱重宿云汀,连带着对宿云汀珍视之人,亦会报以足够的尊重。
狸夭何等玲珑心思,立刻便品出了其中意味,心中了然,对这位传说中清冷孤高的仙尊,不由多了几分好感。
宿云汀直接开门见山:“刚才那座城到底是怎么回事?浮生镜就在里面,为什么会消失?”
“公子别急,”狸夭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个地方。”
四人在一处宅邸安顿下来。
这宅子不大但应有尽有,内里曲水流觞,燃着凝神的檀香,与外界的荒芜凶险判若两个世界。
宿云汀踏入其中,看着这过分精致奢华的陈设,不由有些讶异,侧目看向谢止蘅:“你何时在此处备下了府邸?”
谢止蘅正为他斟上一杯温热的清茶,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道:“以前途径此地,料想或许往后会在此盘桓数日,便随手置办了。总归不能让你餐风露宿。”
他说得云淡风轻,宿云汀只觉心中微暖,接过茶盏,没有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