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狸夭跟着他许多年,也是知根知底的,他微微一笑,“怎会?狸夭,我找到了我的小外甥了,我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
  狸夭闻言讶异片刻,旋即真心实意地笑道:“那可要恭喜公子了,总算不是孤身一人。”
  宿云汀微微昂首:“多谢。”
  狸夭站起来,正色道:“你找我不单单是为了报喜吧,有什么事便说吧。”
  宿云汀声音沉了下去,“我需要你帮我打探一样东西的下落——上古神器,浮生镜。”
  “浮生镜?”狸夭秀眉一挑,“公子忽然寻它做什么,那东西早就……算了,我也不问多的,我现在就在归墟。”
  这下轮到宿云汀微愣:“你在归墟作甚?”
  “还能为何,”狸夭叹了口气,脸上闪过一丝烦恼,“还不是为了那个小鲛人。他最近不知怎么了,时常发狂不认得人,像头失控的小兽,我担心断潮生能看在他长得神似你的缘由下能忍他一回两回,下回就直接把他剁成鱼片了。
  哎……好不容易养条鱼玩,我可不想他这么早就没了。我听闻上古时候归墟曾是鲛人一族的故乡,或许能在此地找到让他安稳下来的法子,便过来探探。”
  宿云汀点头:“浮生镜下落或许难寻,拜托你了。”
  狸夭见他神色凝重,知事关重大,便收起了玩笑之心,只说:“好,公子稍待。”
  水镜中的画面消失,又在片刻后重新亮起。
  “查到了,”狸夭的语速快了几分,“归墟海面上最近确实异动频频,空间紊乱,据说那‘海市蜃楼’出现的次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有不少人都声称在蜃景中见过一座悬浮的古镜,镜光流转,神曦弥漫,极可能就是浮生镜。”
  “上古神器,竟能让人人得见?”宿云汀不解。
  “这便是古怪之处,”狸夭解释道,“恐怕与归墟近期的空间动乱有关。而且……我觉得小鲛人的状况,似乎也与此有关。公子,我怀疑鲛人的发狂,就是浮生镜将要彻底出世的预兆。”
  她顿了顿,语气凝重,“如今的归墟之地鱼龙混杂,无论是各方的天之骄子,还是那些亡命之徒,还有许多隐世不出的老怪物都闻风而动,都想来分一杯羹。您孤身前来,太过危险。”
  “我的建议是,你不要来。”
  宿云汀的手上悬浮着的正是归墟之地的舆图。
  他抬头看向水镜中的狸夭,沉声说道:“我明日便动身。”
  狸夭笑道:“我就知道这回也劝不住你,所以方才便传讯给断潮生了。”
  宿云汀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许:“你也是,护好自己。”
  说罢,他指尖一挥,水镜瞬间化作万千光点,消散于林间。
  “归墟之地?”
  “不可。”谢止蘅皱着眉,声音冷硬如冰,“归墟近来怪象频出,齐间的危机更是潜藏在暗处,你不能去。”
  “我要去那里拿浮生镜。”宿云汀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让,“你让我去。”
  “浮生镜……你是为了我。”谢止蘅眼眸怔愣一瞬,状似在喃喃自语。
  “此事因我而起,断没有让你去为我涉险的道理。”他随即回神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我说,不可。”语气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宿云汀看着他紧绷的模样,忽然放软了姿态。他一步步走上前,在谢止蘅面前站定。
  伸出手轻轻拉住了谢止蘅的衣袖,然后,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将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脸颊贴着那片绣着清冷云纹的月白衣襟。
  谢止蘅的身体瞬间僵直。
  “我一个人去,你不放心。”宿云汀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亦不放心。”
  他仰起头,一双清亮的眼眸凝视着谢止蘅:“所以,这回还是我们一起去。你修为通玄天下无双,正好寸步不离地护着我,好不好?”
  温热的呼吸拂过颈侧,怀中的身躯柔软而温暖,带着令人心安的信赖。
  谢止蘅所有的坚硬和拒绝,都在这个拥抱和这番话语中,被一点点击溃,化为绕指柔。
  他终究是拗不过他的。
  “……好。”
  作者有话说:
  下午还有一更
  第52章 浮生梦(三)
  东海之滨, 归墟。
  此地自古便是九州最神秘也最凶险的所在,传闻这里乃天地之终,万水之归处。
  最奇特的, 莫过于归墟的景象。天是海, 地也是海, 两片无垠的汪洋颠倒并存,仅在交界处有一圈狭长的黑色陆地, 供人落脚。
  此刻, 这圈陆地上, 一间由沉船木和礁石临时搭建起来的酒馆里,正人声鼎沸。
  “我说老张头, 你别在这危言耸听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将一碗烈酒灌进喉咙,粗声粗气地嚷嚷, “什么天上海要掉下来,这话你都念叨几十年了, 你看它掉下来一滴水了吗?”
  被称作老张头的, 是个干瘦的独眼老者,他慢悠悠地呷了口酒, 浑浊的独眼里透着一丝众人看不懂的精明。“王铁牛你懂个屁。这归墟的天, 以前的确稳当得很, 海市蜃楼几十年都难得见一次。你看看最近, 三天两头地出状况, 这叫正常?”
  旁边一个身穿青衣、面容尚带稚气的年轻修士闻言, 连忙插话道:“前辈所言甚是。晚辈也是听师门长辈提及, 归墟近来空间紊乱得厉害,灵气潮汐变幻无常, 都猜测是有什么惊世异宝将要出世了。”
  “异宝?”王铁牛嗤笑一声,蒲扇大的手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作响,“我看是催命符还差不多!就咱们这点三脚猫的修为,真有宝贝也轮不到你我,别到时候冲上去当了炮灰,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话不能这么说,富贵险中求嘛!”
  “就是,万一走了大运呢?”
  酒馆里七嘴八舌,吵吵嚷嚷,话题无非是归墟的异象和那虚无缥缈的传说。
  就在这时,酒馆门口光线一暗,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一时间,喧闹的酒馆竟安静了片刻。
  走在前面的是个红衣男子,一头墨发仅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松松垮垮地束在脑后。
  他身形高挑,皮肤在昏暗的酒馆里白得晃眼,五官更是漂亮得不像话,偏生那双眼尾微微上挑的眼睛里,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张扬与邪气,生生压下了那份雌雄莫辨的昳丽,让人不敢轻易当他是能随意招惹的花瓶。
  而跟在他身后的白衣男子,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质。他一身蓝白相间的长衫,墨发用根素净的玉簪一丝不苟地挽起,身姿挺拔如松。
  其人神情冷淡,眉目如画,却似覆着层万年不化的寒冰,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入不了他的眼。他只是静静地跟在红衣男子身后半步之遥,目光也只落在前方那人殷红的背影上。
  这两人站在一处,一个如烈火骄阳,一个似寒山冰雪,实在是惹眼至极。
  “店家,还有位置吗?”宿云汀扫了一眼拥挤的酒馆,开口问道。
  那独眼老张头眯了眯眼,眼珠在两人身上打了个转,最终指了指自己这张桌子旁的两个空位:“二位仙长若不嫌弃,便坐这儿吧。”
  “多谢。”宿云汀也不客气,拉着谢止蘅的衣袖便坐了下来。
  他一落座,那桌的王大锤和年轻修士的眼睛就差直接胶在他身上了。
  “这位……道友,也是为寻宝而来?”年轻修士脸颊微红,鼓起勇气搭话道。
  宿云汀给自己倒了杯水,闻言挑了挑眉,似笑非笑:“算是吧。听你们方才在聊归墟异象?”
  “是啊,”王大锤一拍大腿,“前几天那场面,海里突然冒出一座亮闪闪的城,跟仙宫似的,把所有人都吓傻了!”
  宿云汀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仙宫?可看清里面有什么了?”
  “那哪看得清啊,”年轻修士摇着头,“就远远看着,里头好像有个什么东西在转,发着五颜六色的光,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当时就有一帮人冲了过去,结果那城‘唰’一下就没了,跟水泡似的。好几个人收不住脚,直接掉进海里喂了鱼,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看来狸夭说的没错,这海市蜃楼确实是个陷阱。
  宿云汀又问了些细节,那年轻修士知无不言,恨不得把这几天看到的听到的全倒出来。老张头偶尔补充两句,说的也都是些众所周知的消息。
  老张头偶尔会慢悠悠地补充两句,说的也都是些众所周知的消息,但总能点在关键处。
  聊得兴起,王大锤豪爽地拎起酒壶,给宿云汀面前的空杯斟满:“来来来,道友,相逢即是缘,喝一杯!”
  那浑浊的酒液隐隐散发着一股辛辣的海腥味,宿云汀看着就没什么胃口,但也不好驳了人家的好意,便端起了酒杯。
  “多谢。”
  他正要将酒杯送到唇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伸了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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