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冰冷的话语落入耳中,管家难以置信地看向被匕首穿透的心口,倒在地上,很快便被汹涌的火海吞没。
火光冲天,下人们提着水桶奔走哭喊,乱作一团。
停在灵堂中央的棺椁也被点燃,熊熊燃烧。林识菀不知何时出现在火场边缘,她看着那口棺材,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剧烈的情绪,竟不顾一切地想冲上去。
“识菀!”周引修一把拉住了她,将她护在身后,脸上满是焦急,“危险!快退后!”
大火最终被扑灭,但林府已烧去了大半,好些仆役也葬身火海,一片狼藉。
事后,周引修在房里翻找着那个装着地契房产的匣子,却怎么也打不开。
他气急败坏地找到林识菀,厉声质问钥匙的下落。
林识菀神情淡漠地看着他,从发髻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金簪,递给了他。那金簪的末端,正是匣子的钥匙。
周引修大喜过望,立刻抢过钥匙,贪婪地打开了匣子。
就在他低头看向匣中宝物的刹那,林识菀与身后的春分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出手,用一根早就备好的结实白绫,从身后猛地套住了周引修的脖子,用力绞紧!
周引修双目暴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双手徒劳地向后抓挠,最终无力地垂下。
两人将他的尸身,拖入了那间阴暗的密室。
做完这一切,林识菀站在密室门口,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宿云汀和谢止蘅所在的位置。
那眼神,冰冷、空洞,又带着深不见底的悲哀。
下一刻,周围的一切如碎裂的镜片般轰然崩塌,化为无尽的黑暗。
宿云汀和谢止蘅发现,他们又回到了那片熟悉的、死气沉沉的废宅之中。
“原来如此……”宿云汀喃喃自语,心头却涌上更深的疑云,他看向谢止蘅,急速地分析道:“我们先前经历的幻境与现在所见有些偏差,真假参半。”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那管家……”
周围那些焦黑的人影仿佛听到了某种号令,忽然骚动起来,它们发出嘶叫冲出残破的房门,向着宅邸深处涌去。
冷风风倒灌进来,卷起满地烟尘。
“先跟上他们。”谢止蘅看着那百鬼夜行般的诡异景象,沉声道。
两人跟着那些狂奔的人影,穿过层层叠叠的废墟。最终,他们来到了一片荒芜的平原之上。这里曾是林府的后花园,如今却只剩下龟裂的土地和枯死的树木。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的荒原中央,竟有几丛牡丹在顽强地生长着,稀稀拉拉地开出几朵瘦弱而又惨白的花。
作者有话说:
这个秘境快完了
第48章 喜丧(十)
四野沉寂, 万籁无声,唯有朔风呜咽,卷起烬灰死尘。
所有冲杀至此的焦黑人影, 都在距离那几丛惨白牡丹数步之遥处, 齐齐凝滞了身形。它们身上一度狂暴噬人的怨气, 此刻竟悄然敛去。
紧接着,它们竟齐刷刷地转过身, 朝着荒芜中那唯一的几抹亮色, 缓缓屈膝, 俯身跪倒。
那姿态,如最虔诚的信徒, 正朝拜着他们唯一的神明。
霎时间,百鬼俯首,风亦屏息。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宿云汀停下脚步, 清亮的眸中映着眼前这诡异而悲凉的一幕。这些皆是林府葬身于那场大火的家仆,死后因执念被禁锢于此, 日复一日, 重复着当年的绝望与痛苦。
能令他们敬畏至此,俯首称臣的, 除了这方秘境的主人, 再无旁人。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跪伏的黑影, 径直落在那几丛牡丹之上, 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多谢林姑娘手下留情。”
话音未落, 其中一朵开得最盛的白牡丹, 花瓣无风自动, 竟如蝶翼般蹁跹而落。那些花瓣并未坠入尘土,而是在半空中化作清辉碎雪, 缱绻、汇聚,渐渐织就一抹纤弱的魂影。
光华散尽,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少女,静静立于花丛之前。
她看去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一张小脸苍白如纸,不见半分活人气,却衬得那双眼瞳格外的黑,也格外的沉,宛如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数百年的孤寂。
与他们在那段记忆回溯中所见,一般无二。只是,那时的她眼中尚有属于闺阁少女的懵懂与期盼,而今,只余下死水般的沉静。
“你如何知道是我。”她的声音轻飘飘的。
宿云汀坦然一笑,长身玉立,对她拱手一揖:“此方幻境由怨念而生,亦由执念所控。方才石室所困,姑娘布下的杀局已成,我实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逃。能于瞬息之间为我开一线生路的,除却此间主人,不做第二人想。”
林识菀的目光从宿云汀脸上,缓缓移到他身侧的谢止蘅身上。
谢止蘅已然上前一步,神情冷寂,语调平静无波:“我等无意叨扰姑娘清净,只为寻一物,取之即走,绝不多留。”
林识菀看着他,那双沉寂的眸子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转瞬即逝。她又将目光转回宿云汀身上,轻轻开口:“我救你,是因为你不是他。”
她的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
“而且……你身边之人,心念系于你身。其志之坚,竟连这方秘境数百年的怨气都为之退避。他一直在寻你,那份执着我看得分明。”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仿佛看到了什么久远的影子,神情愈发恍惚。
“当年,我爹爹也是这般,不顾一切地想从上天的手里保住我的命,”她眼中的死水终于起了波澜,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化不开的疲惫与哀伤,“也正因如此,才会被那妖僧所骗!”话到最后带上了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
宿云汀心头一动,顺势温声问道:“姑娘可是指……那献上换命之法的老僧?”
“那妖僧!”林识菀眼中恨意翻涌,“那场大火之后,林府成了废墟,他竟还有脸上门来,逼问我爹爹许诺给他的另一半金佛在何处。我追问之下才知,爹爹让我与周引修成婚是为了给我换命。”
“可我并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术法,我将他困在此处日夜审问,那老贼初时还嘴硬,最后才终于招了!”林识菀的声音凄厉起来,“他说,他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僧,一切都是受了周引修的指使!那畜生早就觊觎我林家家产,他在打探消息时找上了亦有二心的管家,得知我爹爹对我的体弱心急如焚。于是寻来这妖僧设下骗局,让我爹爹以为我命不久矣。所谓的换命之法,从头到尾就是假的!”
谢止蘅与宿云汀对视一眼,前者冷静地指出了疑点:“可幻境中所见的寂果,其灵力波动并非虚假。”
林识菀惨淡一笑:“寂果是真的,可培育之法是假的。那妖僧给了爹爹真的灵植,却骗他说需以至亲之人的血日夜浇灌,方能成熟。可实际上……”
她的声音顿住,带着无尽的悲怆,“实际上,是需要至阴之体的鲜血。幻境中你们所见的侍女与老管家,不过是我执念所化的虚影,是那几个恶人的神识所成,是我不愿承认……那日夜以血浇灌寂果的,是我爹爹自己啊!”
“既然如此痛苦,何不放手?”宿云汀忍不住问,他语气温和。
“放手?”林识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初时清脆,继而愈发尖锐,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出无尽的凄凉与怨毒,“我爹爹为奸人所害,林府上下数十口人葬身火场,尸骨无存!这血海深仇,你教我如何放得下!”
宿云汀微微皱眉,斟酌着开口:“林姑娘,恕我直言。回溯记忆中所见,那场大火……似乎更像是一场意外……”
“意外?”林识菀猛地抬眼,眼中怨毒翻涌,厉声打断他,“那又如何!若不是周引修那畜生害死我爹爹,林府何至于要办丧礼、设灵堂!若非如此,又怎会有那场‘意外’!说到底,一切的源头都是他!所有的错,都该他一人来担!”
林识菀的理智早已被仇恨扭曲,可那份痛苦却真实得令人心颤。
她只是需要一个宣泄口,一个可以承载她所有仇恨与绝望的名字。
随着林识菀的情绪激荡,周围跪伏的百鬼骚动起来,喉间发出压抑的呜咽,无数黑影蠢蠢欲动。
整个空间的怨气再次翻涌,大地都开始微微震颤,仿佛在应和她的滔天恨意。
谢止蘅眉头微蹙,不着痕迹地上前一步,将宿云汀完全护在身后。清冷如雪的气息自他体内瞬间扩散,化作一道无形的清寒结界,轻柔而强硬地抚平了周围躁动的怨氛。
“我们并非来评判你的过往。”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林姑娘,我们来此只为求取‘喜丧鬼昙’。”
林识菀的激动缓缓平复,那几乎要溃散的魂体也重新凝实。她看着眼前气质截然不同的两人,一个清风朗月,一个寒江孤雪,目光在他们之间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