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啊……那、那个……我去溪边看看有没有鱼!”奚泽面红耳赤,语无伦次地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慌忙跑走。
  宿云汀手上微用力,将人抵开:“奚泽还在,你正经点!”
  谢止蘅好整以暇地直起身,顺手为宿云汀理了理微乱的帷帽白纱,仿佛方才那个轻薄无礼的人不是他。
  “时辰不早了,前方就是药谷。”他抬手指向前方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峦,“此谷设有上古结界,能够阻拦任何身怀灵力之人,想要进去,只有一个法子。”
  宿云汀兀自平复着心绪,冷声问:“别卖关子了,什么办法?”
  “敛尽周身灵息,化为凡胎俗骨,方能穿过结界。”谢止蘅的目光扫过他,“此法对灵力掌控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触动结界,引来反噬。”
  宿云汀正欲开口说“不必你多事,我自有分寸”,却被谢止蘅抢了先。
  他看向宿云汀,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你伤势未愈,神识不稳,莫要逞强。”
  说罢,不待宿云汀反驳,他便伸出两指,隔空虚点宿云汀的眉心。
  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灵力游走在宿云汀的经脉,将他体内的灵力缓缓抚平、收敛,直至最后,几乎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
  “走吧。”谢止蘅率先迈步,走向那片看似只是普通山雾的结界入口。
  宿云汀冷哼一声,将仍在溪边假装摸鱼的奚泽招回来,沉默地跟上。
  奚泽本已是凡人之躯,自然不受影响,快步跟在宿云汀身边,却再也不敢往两人中间站了。
  穿过白茫茫的雾气,眼前豁然开朗。
  放眼望去,奇花异草遍布山谷,蜂飞蝶舞,灵禽翔集,溪水流淌间都似乎带着莹莹的微光。
  他们刚踏入谷中不久,便有一道身影从花丛中蹦跳而出。
  来者竟是个看上去年仅七八岁的小女童。她梳着两个小巧的丫髻,发间随意地插着根刚折下的木枝,枝上还开着一朵明黄色的不知名小花。她赤着双足,踩在温润的青苔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如晨星,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女童歪着头,声音清脆如银铃,目光在三人身上逡巡,“一个被种了蛊的凡人,一个……嗯,内息紊乱的病秧子,还有一个……好强的修为,藏得倒挺深。”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谢止蘅身上,小小的眉头微微蹙起:“你这样的人来我药谷做什么?”
  宿云汀上前一步,敛去周身冷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小姑娘,我们是来求医的。不知谷主可在?”
  女童闻言,挺了挺小胸膛,老气横秋地说道:“我就是谷主,阿木。不过……你们二位若是要求医的话,”她扫过宿云汀和谢止蘅,苦恼地摊了摊手,“我可治不了心病。”
  宿云汀与谢止蘅对视一眼,奚泽更是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便是传说中活了不知多少岁月、医术通神的药谷谷主。
  宿云汀将奚泽的状况简要说了一遍。
  阿木走到奚泽面前,踮起脚尖,伸出小手在他心口处探了探,又拉过手腕把了把脉,最后煞有介事地“唔”了一声。
  “嚯,倒是有些年头没见过这么歹毒的蛊了。”她收回手,小大人似的背在身后,来回踱步,一张小脸快要皱成一团,“眼下用灵力压制得不错,但终究是治标不治本。”
  宿云汀递上玉盒:“还请谷主施以援手。”
  阿木接过打开,她眼睛霎时一亮:“嚯,莁芏浮璘!你竟能寻得此等宝贝?那我便有数了,有此物护住他的心脉,把握倒是大了几分。”
  她合上玉盒,宝贝似的揣进怀里,这才继续道:“解蛊不难,但此蛊已与他心脉相连,寻常法子会连他一起弄死。要想万无一失地引出蛊母,还缺少一味至关重要的药材。”
  “什么药?”宿云汀立刻追问。
  阿木抬头,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喜丧鬼昙。”
  “喜丧鬼昙?”宿云汀从未听过这种东西,他下意识看向谢止蘅,只见对方也摇了摇头,显然亦是闻所未闻。
  “嗯。”阿木点点头,“此花百年一开,只生于一座废弃古城内的秘境之中。那是个很奇特的地方,生死之气交缠,衰败与新生共存,人们说那是阴阳两界的交界缝隙。”
  “不过你们运气倒是不错,明日正好是一百年期。”
  “那秘境在何处?我们即刻动身。”宿云汀急切道。
  阿木却摇了摇头,小脸上露出一抹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谢止蘅拉住宿云汀:“看谷主的神色,恐怕这药材十分难得。有何难处,谷主但说无妨。”
  “啊呀,且不说你们是否能取得,那秘境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阿木幽幽地说道,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宿云汀和谢止蘅,意有所指。
  “此境非时不开,非情不允。”
  她顿了顿,清亮的眼眸里映出几人沉肃的面容,一字一句地补充道:
  “所谓‘非情不允’,便是指入此境者,须身负一桩‘大喜’,或是承办一场‘大丧’。以至浓之情,叩开生死之门。不过那秘境凶险异常,入者九死一生,至少我到现在也没见到有人出来过。”
  阿木长长叹息道:“唉……所求未必所得,所失……或超所想。”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所有事都赶一块去了,又是感冒,又是搞综测,又是我参加的一些部门和社团招新换届,又是学校要求我们游泳考试,天天抽时间去练习。忙得团团转了
  大家久等了,抱歉抱歉抱歉,给大家发红包补偿吧
  第39章 喜丧(一)
  喜事?
  宿云汀眼睫微颤,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侧的人。
  谢止蘅似有所感,恰于此刻垂眸望来。
  四目相接间,有惊鸟掠过三月的春水, 骤起波澜。
  宿云汀仿佛被那双幽深眼瞳中的沉静光芒烫到, 心尖一麻, 倏地避开了视线:“我倒是觉得,大丧可行。”
  此言一出, 旁边的奚泽一张脸“唰”地就白了。
  宿云汀慢条斯理地补充道:“随便找口棺材, 我安安稳稳往里一躺, 奚泽披件麻衣抱着我的排位走在前头。如此,岂不比繁琐的喜事更省事?”
  “阿舅!”奚泽一把死死抓住他的衣袖, 嗓音都在发颤,眼眶瞬间就红了,“您……您胡说什么, 太不吉利了!呸呸呸,童言无忌, 大风吹去。不行, 绝对不行!”少年急得快要哭出来,仿佛宿云汀说的不是玩笑, 而是即将成真的谶言。
  谢止蘅亦是长眉微蹙, 眸色愈发深沉了几分:“不妥。”
  宿云汀被夹在中间, 左右瞧了瞧, 一个泫然欲泣, 一个面沉如水, 皆是一脸不赞同。他没料到这两人反应如此之大, 只得无奈地轻叹一声,算是揭过了此话。
  阿木坐在椅子上交叉晃着脚, 闻言她也摇摇头说:“这位小朋友如今灵力虚浮不宜涉险。而况那秘境邪性得很,他暂留此处最为稳妥。”
  原先只是开个玩笑,宿云汀也没真想给自己办丧,他揉揉奚泽的头发,“如此看来这回便不能带着你了,留在这里跟着谷主,照顾好自己,我们会尽快回来。”
  奚泽猛松一口气,看起来当真怕极了他给自己找棺材的事。
  宿云汀安抚好奚泽,看向正嚼着草药的阿木,问道:“谷主可否告知那喜丧鬼昙的确切位置?”
  似乎那药过于苦了,阿木呸呸吐掉,她微皱着眉思索,手指曲起抵着额头。
  半晌她才抬起头来,一双眸子亮闪闪,在所有人期待的目光中摇摇头,“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当是在……”
  她粲然一下,“好吧,我忘了。”
  宿云汀这喝着茶,闻言呛了一口,谢止蘅抬手附上他的后背,轻轻地上下抚着。
  阿木转了身,又把手背在身后,老成道:“不过往北直走,应当会路过安阳镇,里边确有人曾经住在过那荒城,你们可以去问问。”说完她便一把拽过奚泽瞬息间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宿云汀手里捏着的木杯咯吱作响,下一刻化作齑粉,他若无其事拍拍手上的灰。
  谢止蘅递向正冒火的人一块手帕,“明日便是百年之期,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先去置办些东西,顺便打探一番。”
  半个时辰后,安阳镇,长街。
  此地虽只是个小镇,但热闹却不输那云栖城。酒肆茶楼的幌子迎着暖风招展,货郎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修士间传音入密的低语声,混杂成一派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
  宿云汀头戴帷帽,白纱垂落,隔绝了周遭探究的目光。他跟在谢止蘅身后,被他熟门熟路地领着进了一家门面阔气的锦绣绸缎庄。
  “二位仙君,可是要裁制新衣?”那老板眼尖,见二人衣着料子与周身气度皆非凡俗,立刻满面堆笑地迎了上来。
  谢止蘅的目光在满架琳琅、霞光流转的绫罗绸缎上淡淡一扫,未曾停留,最终定格在正中一匹用禁制护着、璀璨如九天云霞的大红云锦之上。那红色正得惊心动魄,仿佛揉碎了漫天晚霞,又浸透了丹蔻朱砂,华贵逼人,流淌着灼灼的光。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