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不是走了吗?”
“我要是真走了,现在就得给你收尸了!”曲莲溪的声音又气又急,“我说你到底图什么啊?这人你以前见都没见过,犯得着为他拼命吗?弱肉强食,这就是他的命,你管不了的!”
“命?”宿云汀冷笑一声,“他的命,就该是被囚禁于此,受尽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吗?”
“那也比死了强啊!”曲莲溪吼道,“他在外面,不过是个无名小卒,没有亲人没有朋友,谁会记得他?可是在南诏,有我师父的宠爱,还有他们的孩子,整个南诏谁敢不敬他三分?他在这里,至少能活着!”
“呵,你们这地方谁都可以踩他一脚,”宿云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管他现在这副样子叫活着?他跟一具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至少在外面,他有自由,在这里,他连选择死的权利都没有。”
“可是被关在笼中太久的鸟儿,是会忘记如何飞翔的,将它放出笼子,它只能徒劳地扑腾几下翅膀,然后绝望地发现,外面的天空太大、太冷,远不如笼子里温暖安全……”曲莲溪的声音也弱了下去,带着一丝无奈。
“外面的世界,根本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你以为那个姓李的能救他?不可能的。他的任务完不成,回去也是个死。至少在我师父这里,起码还是条活路。”
“谁跟你说我还要让他回那个破地方去的?”宿云汀语气张扬,“昶天山那群人全是一肚子坏水的骗子,最会算计利用。我既然来到此地,见到他了,那他以后就归我管。”
“你……你简直无药可救!”曲莲溪彻底没话说了。
与曲莲溪的这番传音对话不过是电光石火之间,挡在身前的屏障在蛊虫的疯狂啃噬下已经出现了裂痕。
宿云汀看了一眼阵法,还未完全成型。再看曲离渊,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显然是有恃无恐。
不能再拖下去了。
宿云汀当机立断,左手猛地一拍地面,血阵的光芒瞬间内敛,化作一道血色符文烙印在他的掌心。
他强行中断了阵法,反噬的力道让他喉头腥甜,一口血涌了上来,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闪身来到床边,捞起虚弱不堪的奚泽,将他打横抱起,转身就往外冲。
“想走?”曲离渊冷哼,身影一晃便鬼魅般地出现在了门口,挡住了去路。
宿云汀脚下不停,方向转向一旁的墙壁。
轰!
墙壁被撞出个大洞,碎石纷飞。
宿云汀抱着奚泽,毫不停留地冲了出去,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曲离渊并没有立刻去追,他走到被撞开的墙洞边,看着宿云汀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只振翅欲飞的、由黑气凝成的凤凰虚影。
“跑吧……跑吧,不出三日你便会自己回来,跪着求我。”
“燃魂血祭术吗?……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
宿云汀抱着奚泽,一路疾驰,专挑偏僻无人的小路。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怀里的奚泽发出闷咳声,才在一处破败的山神庙里停了下来。
奚泽的状况很不好,气息微弱身体冰冷,一直在昏迷与半昏迷之间徘徊。
宿云汀从芥子囊中翻出疗伤药,想要喂给奚泽。然而,奚泽却虚弱地摇了摇头,紧闭着嘴,不肯吞下。
“……没用的。”他用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我只是个凡人,仙丹灵药……于我而言便是穿肠毒药。”
宿云汀的手僵在半空。
他这才想起,奚泽体内的经脉早已被毁得七七八八,根本无法承受灵药的药力,强行喂下,只会让他的五脏六腑被灵力冲垮,反而害了他。
宿云汀不是医修,此刻只觉得无力。他收起丹药,将手掌贴在奚泽的后心,渡入自己灵力。
温和的灵力缓缓流淌,驱散了奚泽身上的些许寒意。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靠在宿云汀怀里。
“……你的怀抱,很暖和。”奚泽的意识有些模糊,喃喃自语,“像……像阿娘……”
宿云汀心中一酸,柔声道:“你放心,有我……有阿舅在,定能护你周全。”
奚泽闻言却只是苦笑,“不……我活不了多久了。”
他费力地抬起手,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只见他心口的位置,有一个栩栩如生的凤凰图腾,那凤凰色彩艳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气。
“这是……凤凰蛊。”奚泽的声音很轻。
“曲离渊在我体内种下了雌蛊,而雄蛊,就在他自己手里。”
宿云汀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
“中蛊者,同生共死。雌蛊需依附雄蛊而生,一旦分离过久,便会反噬宿主。”
“雌蛊离开雄蛊太久,便会迅速衰老枯萎,吸干宿主的精血寿元……从方才起,我便感觉到蛊虫的异动了。”
宿云汀现下终于明白,为什么曲离渊没有立刻追上来了。
因为根本不需要。
奚泽咽下喉头翻涌的血腥味,枯瘦的手指从颈间把落霞如意佩扯了出来。
这枚玉佩,他戴了十几年,从未离身。
他凝视着玉佩,眼中掠过怀念,随即又化为澄澈的释然。
“今早我跑出时见到李少庄主了,他的病已然好了,也不再需要寻找什么圣物,我……即便是现在去死,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奚泽缓缓抬起头,将手中的玉佩递向宿云汀,眼中带着恳求。
“我想……我想将它托付给你,若我死了,求你……能将它与我娘亲,葬在一处。”
宿云汀怔怔地看着那枚玉佩,久久不能回神。
“咳……咳咳……”奚泽又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染红了那枚温润的玉佩。
他抓住宿云汀的衣袖,再一次唤道:“……阿舅……求你,你就应了我,好不好?”
他看着奚泽那双期盼的眼睛,那里面再没有了初见时的死寂麻木,却也再不见未来的天光。
宿云汀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心酸。
他没接那块玉佩,而是伸出手将奚泽那只沾满血污的手,连同那枚玉佩一起,紧紧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我本以为祝家之后,这世上再没有我的亲人眷属了。”他的声音很轻,“没曾想,还能在这儿寻回我的小外甥。”
他垂眸看着奚泽,眉眼温柔。
“这玉佩你自己收好,待你身子好一些,我带你一起去拜祭你娘。”
“你的命只能握在你自己手里,旁人左右不得,天命既定也不行,不过区区凤凰蛊,我自会想办法替你解开。”
宿云汀的语气笃定,仿佛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得住他。
奚泽愣住了,他低下头,感受着宿云汀掌心传来的温度。许久,唇角缓缓勾起一个干净得像个孩子的笑。
他开始说起前尘往事:“娘亲因为怀了我,身子重,总是整夜整夜地睡不安稳。”
“祝家出事那晚,她心绪不宁便偷偷出了府,想去城西的灵运庙为腹中的我求个平安符。也正是因为这样,她恰好避开了那场屠杀。”
宿云汀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她从庙里回来时,在路上遇见我爹最后送出的通讯灵蝶。娘亲得知噩耗后急火攻心,当场便晕过去,后来,她被路过的好心人搭救。醒来后,她本想随祝家上下一同去了,可她又摸了摸肚子……”
奚泽的声音哽咽,“为了我,她只能继续苟且偷生。”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或许我天生就是个讨债鬼吧。她生我时难产,落下病根,一身修为尽散,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为了养大我,她什么苦都吃,什么活都做,最后……年纪轻轻就积劳成疾,在我七岁那年冬日,走了。”
七岁,本该是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奚泽却已经尝尽世间冷暖,独自在泥泞中挣扎求生。
“从那以后,我成了孤身一人。”
“如今好不容易见到阿舅,却又成了你的拖累……”奚泽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愧疚和自我厌弃。
宿云汀听着他的诉说,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他想象不出,那个明媚娇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是如何熬过那些艰辛的岁月。
而她的孩子,本该是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却活得如此卑微,如此痛苦……
他感觉到怀里的人情绪越来越低落,立即收敛杀气,在芥子囊里摸索了半天,翻出一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糖。
这是谢止蘅怕他路上无趣,硬塞给他的。
他剥开糖纸,捏着糖塞进了奚泽的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冲淡了血腥气。
“你才不是什么讨债鬼。”宿云汀伸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却很轻柔,“你是你娘亲拼了命也要护住的宝贝,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