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抬起头,对上宿云汀那双清亮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这是何意?
“祝公子, 这……这万万不可能!”赵无极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胡前辈乃是药谷德高望重的大能,悬壶济世数千年, 与我天衡宗更是世代交好, 他绝无可能……”
“我没说他有可能做什么。”宿云汀打断他, 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姿态闲适得很, “我只是好奇,既然南诏如此神秘,与世隔绝, 连赵宗主你都知之甚少,这位胡前辈的消息, 未免也太灵通了些。”
一语惊醒梦中人。
就在赵无极心乱如麻,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谢止蘅却在此时开口道, “胡前辈早年云游, 曾于南境边缘救过一位误闯毒瘴、身中奇蛊的散修, 这些事, 应是那位散修的亲身经历。”
赵无极闻言, 连连点头:“对对对, 仙尊所言极是!瞧我, 一时情急,竟将这桩旧事忘了!”
宿云汀眉梢微扬, 似笑非笑地看向谢止蘅。
谢止蘅亦看着他,目光深邃。
“哦——”宿云汀放下茶杯,拖长了音调,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如此,那倒是我多心了。”
他姿态放得极低,语气诚恳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事关重大,我只是过于谨慎,唯恐错漏了任何线索,若有言语冒犯之处,还请赵宗主见谅。”
这番变脸的功夫,反倒让赵无极有些措手不及,方才还辞锋锐利,咄咄逼人,转眼间却又变得这般谦恭有礼。
“赵宗主,”宿云汀施施然起身,笑意吟吟地问,“不知那位胡前辈,如今身在何处?晚辈对他口中的南诏旧事颇为神往,想当面请教一二。”
赵无极面露难色:“这……胡前辈向来行踪飘忽,验看完尸身,留下几句嘱咐便已离去,我亦不知其去向。”
“是么?”宿云汀脸上的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了然神色,“那可真是遗憾了。”
这个胡前辈,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抛出了“南诏”这个线索,又恰到好处地消失无踪。
*
问道大会的秘境试炼仍在继续,水镜之上光影变幻,各宗弟子或与妖兽缠斗,或为灵植争抢,好不热闹。
宿云汀却看得兴致缺缺,单手撑着下颌,长睫半垂,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倒是谢止蘅,从头至尾都看得极为认真,目光时不时落在玄陵山那几个弟子的水镜上,颇有为人师表的风范。
“清丰的剑法,愈发沉稳了。”谢止蘅忽然开口。
宿云汀掀了掀眼皮,懒洋洋地“嗯”了一声,权当回应。
“翘姚的阵法也精进不少,竟能困住三阶妖兽一炷香。”
“是吗,那可真厉害。”宿云汀敷衍道。
“段云岫与叶红配合默契,已采得三株‘霜华草’。”
宿云汀终于忍不住了,他坐直身子,凑到谢止蘅耳边,压低声音道:“都还没出结果呢,你就开始夸上了?”
谢止蘅的耳根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有些痒,他微微侧过脸,避开那股温热,声音依旧平淡:“他们很优秀。”
“是是是,玄陵山的弟子最最优秀,个顶个的出类拔萃……”宿云汀还准备继续夸耀。
然而,就在此时,他体内的灵力,毫无征兆地开始翻涌。
那颗由颜罗生毕生修为凝聚而成的灵力珠,虽然被他还给了狸夭,但其逸散出的庞大能量,依旧有一部分在他与狸夭接触时,被他的身体自行吸收。
此刻,这股能量与他自身灵力汇合,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向那层境界壁垒。
宿云汀的脸色微变。
不好,雷劫要来了。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旁的谢止蘅,却发现对方也正垂眸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映着他自己略显错愕的脸。
显然,谢止蘅也察觉到了。
“谢止蘅,我……”宿云汀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道,“我要结丹了。”
谢止蘅的目光扫过广场上人头攒动、灵气混杂的修士,最后落在宿云汀那张竭力维持着平静的脸上。
天衡宗主峰,万众瞩目之下,绝非渡劫之地。
更何况,以宿云汀的根基与体质,他的金丹雷劫,绝非寻常。
“静心,收敛气息。”谢止蘅的声音通过神识,在宿云汀的脑海中响起,清冷沉稳,带着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宿云汀立刻照做,强行压制体内那股几欲破体而出的狂暴灵力。
几乎在同一时间,高台之上的谢止蘅站起了身。
他这一动,瞬间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
谢止蘅对着赵无极淡然开口:“无心蝶现世,南诏蛊术重出,事关重大。颜长老陨落之事又与此牵连,不可不察。本尊即刻启程,前往南境一探究竟。”
赵无极一愣,连忙躬身道:“仙尊高义!只是……这秘境试炼尚未结束……”
谢止蘅说,“清丰他们几个,劳烦赵宗主照拂一二,试炼结果出来后,传讯于我即可。”
说罢,两人身影便在原地凭空消失,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留下一众目瞪口呆的修士,和满脸愕然的赵无极。
仙尊……就这么走了?为了追查南诏蛊虫,连问道大会的最终结果都不等了?
众人震惊过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肃然起敬。
“仙尊果然心怀苍生,高风亮节!”
“与追查残害颜长老的真凶相比,区区问道大会的名次,又算得了什么!”
“有仙尊亲自出马,定能将那残害颜长老的妖人揪出,为颜长老报仇雪恨!”
一时间,敬仰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
当宿云汀再次脚踏实地时,已身处一片荒无人烟的洞府,脚下是嶙峋怪石,四周是万丈深渊,罡风凛冽,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轰隆——”
几乎在他们落地的同时,天际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方才还晴朗无云的天空,在短短数息之间,便被翻涌的墨色劫云所笼罩。
黑云压城城欲摧。
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天地威压,从天而降,笼罩了方圆数十里,山间的飞鸟走兽惊恐地四散奔逃。
宿云汀抬头望去,只见那浓厚的劫云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形成,漩涡深处,刺目的紫色电光疯狂闪烁,发出“噼啪”的爆响。
寻常修士结丹,引来的不过是三九或六九天雷,多为银白或赤金之色,而这等规模的紫霄神雷,通常是大能渡劫时才会出现的景象。
“紫霄神雷?”宿云汀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挑起的眉梢非但没有畏惧,反而带上了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狂热,“天道还真是看得起我。”
不远处的山岩上,谢止蘅立于狂风之中,白衣翻飞,墨发飞扬。
他看着那片声势浩大的劫云,眸色深沉如海。
这雷劫的威势,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金丹劫的范畴,甚至比修士的大乘劫还要恐怖。
他指尖掐诀,迅速在山巅布下隔绝大阵,将此地的气息与天机尽数遮掩,以免引来不必要的窥探。
“护住心脉神台。”谢止蘅的声音穿透风雷之声,清晰地传入宿云汀耳中,“雷劫不仅淬炼肉身,更考验道心若有心魔入侵,立刻告诉我。”
“你宽心,又不是第一次渡劫了,什么阵仗我没见过?天道想除掉我,还没那么容易!”他迎风而立,红衣在昏暗的天色下,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轰咔!”
劫云漩涡之中,紫色雷龙咆哮而下,撕裂长空,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劈向山巅那道纤瘦的身影!
雷光照亮了宿云汀的脸。
在那刺目的紫光中,他眼底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他祭出长剑,灵力汇集在剑身,剑尖飞出浴火的凤凰,鸣啸一声飞上九天与神雷相接,碰撞,再四溢。
狂暴的雷电之力顺着疯狂涌入,在他经脉中肆虐冲撞。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都仿佛被亿万根尖刺同时穿过,剧痛难当。
“唔!”宿云汀闷哼一声,身形从半空中被狠狠砸落,在坚硬的崖壁上砸出一个深坑,嘴角溢出刺目的鲜血。
但他很快便挣扎着站起,擦去血迹,眼中战意更盛。
谢止蘅负手而立的姿势未变,但袖中的手指却已然蜷起。
不等宿云汀喘息片刻,天空中的劫云翻滚得更加剧烈,仿佛被他的挑衅彻底激怒。
第二道、第三道雷劫,接踵而至,一道比一道更为粗壮,更为狂暴!
宿云汀大笑出声,身姿狂傲如魔,一次又一次地迎上。
他浴血奋战,红衣被雷火灼烧得破碎不堪,身上布满了焦黑的伤痕,却仿佛一尊从九幽地狱归来的不败战神。
当第八道雷劫落下后,他已是强弩之末,浑身衣衫破碎,血迹斑斑,单膝跪在地上,以长剑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