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随即,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衣的人走到了孩子身后,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
  他向那个白衣服递了一个眼神表示感谢,随后看到门被打开,那孩子走了进来。
  屋内的治疗人员刚想制止,但看到了门外的白衣人,明白了什么,随后离开了房间,伴着细微的呜咽和不甘的泪水。
  ——
  房间里只剩下了封仇云和宓嵊。
  宓嵊看见封仇云的身体,此刻完全没有当初鲜艳诱惑的颜色,整个右半身都变成了灰色——那是他的代表色。
  他在吞噬时能感觉到封仇云的每一片肌肤。封仇云的肌肉因为疼痛而紧缩僵直,又因为麻木而松弛。被他爬过的地方,每一寸都盖上了他的痕迹。
  灰色只爬到脖颈,封仇云的脸似乎消瘦了一些,也许是镇定剂打得太多的缘故,表情也僵硬许多。
  封仇云伸出手,宓嵊甚至怀疑他是否认出自己的身份,因为他的手正在向着他的脖颈袭来。
  粗糙柔软的皮肤确实贴在了他细长的脖颈上,却只是按着指腹、轻轻地揉了揉——然后,掐了一下他的脸蛋。
  就像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宓嵊只是看着他。
  灰色依旧在蔓延,从右半边逐渐向着左边入侵——封仇云那被掩盖的胸口,正有灰色的蜘蛛慢慢地在爬。
  他不疼吗?宓嵊想。
  封仇云的胸腔内,属于人类的鲜血确实已经在缓慢流淌——它们进不去那颗心脏,它罢工了。
  封仇云也能感觉到那股冰凉的死气在向着心脏去,甚至寒冷让他不那么疼痛了。他长舒一口气,用指尖挑起了小孩儿的嘴角。
  小孩儿露出了半个笑。
  要说点什么吗?
  其实不应该让这么小的孩子来看这最后的一眼,不过也算是上面的家伙仅剩的那点好意了。
  “出去吧。让他们不要进来。”
  他的眼神根本没有绝望,更多的竟然是“这一天终于到来”的释然。这让宓嵊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为什么?他不怕吗?
  明明任何动物在面临死亡时都是惊恐的,明明吞噬中那些痛苦的反抗才是最美味的部分。可是他却什么也没感觉到。
  随着宓嵊迈着脚步向外走,他再度听见了步冰霞和庞清的哭声,越来越清晰。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而背后的警报声,随着他的离开越来越小、越来越慢。
  人类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们都屏住了呼吸。
  而宓嵊最后向屋内看了一眼那人的侧脸——
  他改变主意了。
  第10章 做客
  他摆出一副主人家的姿态。
  封仇云这段时间很忙。
  自从这位中校半条腿踏进鬼门关(物理意义上的右半条腿),却又逼退了灰渊的进攻、安然无恙地回到这个世界,人类对灰渊的认知也就此改写了。
  这一突破性的起死回生提醒人类,或许灰渊的入侵和污染并非不能逆转和治愈。
  但,这位中校的特殊性是有目共睹的,说他是被神授才活了下来也有人信——因为研究所对他进行了为期两个月的检查,一无所获。
  而至于我们的中校,他得到了一则返聘邀请,前往人类联盟精英汇集的训练营担任总教官和战术指导。
  这一决策也表明,上面认为封仇云还能活很久。
  ——
  封仇云自从回到训练营后,就投身于继续为人类培养未来的花朵。
  如今营内的新学员们则惊奇地发现,他们这位威名赫赫的总教官在所有教官之中不能说是一呼百应,而是完全的“横行霸道”!
  理由很简单,整个训练营的教官中,有一半以上都接受过他的指导和“迫害”。
  起初不理解什么叫“迫害”,但在封仇云开始以个人喜恶为理由、罚人跑圈后他们就明白了。
  完全是恶魔!
  只是,姹紫嫣红开遍满园,某一朵被养在家里阳台的小花就被忽视了。
  逐渐的,封仇云发现自己不能太过劳累。
  第一次,他连续在办公室熬夜两个晚上,就为了替那些菜鸟制定他们专属的训练计划——第三天早上时,他就感觉到右脚开始发麻。
  是灰渊!
  紧急警报拉响,此刻叫车也来不及了。于是中校被一群教官抬着放在了医护室的床上,旁边训练营的医护不敢下手,直到外面停下一辆军用车,某个穿着白衣的人走了下来。
  说他穿着白衣,却又不是寻常的医护大褂,而是他自己的一身白色衣裤——混在一群医护之中竟然也像那么回事。
  封仇云躺在治疗床上望着天花板,面前人头围成一圈时不时看看他的表情,像是一个用人头做成的花圈……真不吉利。
  随即,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俊秀的脸出现在视野,封仇云定睛一看,差点从治疗床上跳起来。
  “怎么是你?”封仇云坐起身,“你现在不是应该在北军区吗?”
  封仇云的起身并没有让面前这个人后退半步,反而像是要上前抓住他的手臂。
  封仇云紧急避险,绝对不让那双纤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触碰到自己。
  那双手悬空轻握,却只接住了一阵诡异的安静。但很快它的主人就神情自若地收回去,理了理自己的衬衫领口。
  庞清站在一旁有些龇牙咧嘴地看着这一幕——太尴尬了!
  “咳咳,”庞清挤出笑意,迎了上来,“‘医生’啊,好久不见,怎么是你?”说罢,他向后面跟着的那些医护看了看,里面有几个眼熟的,经常给他们处理伤口。
  “这是灰渊。”
  ‘医生’的声调虽然平稳,但他的嗓音清远,像是钢琴琴键的尾音,每说一个字都像有一段留白韵味——
  “你觉得,他们能处理好?”
  ——就是说出的话不大好听。
  “是是是,”庞清接收到了封仇云的眼神,挤眉弄眼地谄媚凑上去,“那就拜托您老人家给我们中校看看。”
  ……?
  封仇云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庞清,这个叛徒!
  旁边的教官有些疑惑,怎么看起来中校好像有点怕这位衣着奇怪的医生?
  随即,他就看见那名医生也不检查中校腿上盘踞着的灰渊,而是从衬衫前胸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来——金属链条落下,尽头俨然是一块怀表。
  怀表?
  紧接着,怀表自动弹开表盖,里面的时钟开始摆动——滴,滴,滴……
  “喂,别盯着看。”庞清推了一把那名教官。
  他这才如梦初醒,震惊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居然被神不知鬼不觉地催眠了!?
  灰渊,催眠?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
  紧接着,封仇云面色不善地向他们这里扫了一眼,庞清懂事地拽着几个没什么眼力见的教官往外走,其他人也跟着出去了,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看着他手里的怀表,封仇云蹙着眉,长舒一口气:“你知道,我不喜欢这个方式。”
  “但你需要它。”
  封仇云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双镜片后的翠色的眼睛:
  “施拉德,我不需要它。我需要的是你。”
  ——
  第二次,封仇云为了盯着他们集训,连续三天和他们一起窝在地底下的指挥部,一直没合眼。
  第三次,因为那些学员中产生了矛盾纠纷,封仇云要厘清他们间错综复杂的因果关系,然后挨个盯着做心理疏导,又是几天没好好休息……
  而每一次劳累时,灰渊的发作都会如期而至。
  不像是能夺人性命的污染,反而像是某种会导致腰腿痛的“慢性老年疾病”,反复提醒着封仇云:
  回家洗洗睡吧。
  说来也巧,封仇云自从第一次后,后面每次发作都选择直接回去休息,而一般在家里待个两三天就能见好。
  每次回去,家里的小孩儿也是像知道他会回来一样,居然早早备好饭菜等他,吃上两口他就能缓过来——庞清有时候都忍不住调侃会不会是“爱的力量”。
  封仇云一脚把他踹出门,坚信这是他和小孩儿之间的心有灵犀。
  ——
  这一次,当门外的院子里传来车辆停下的声音时,宓嵊正在将马铃薯切成块、削成片、切成丝……随即放下刀具,倒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封仇云年轻的时候喝惯了冷水,现在年近三十开始养老了,就差没用保温杯泡枸杞——前提是买得到枸杞。
  打开门,宓嵊眼中堆积的笑意和关怀还没来得及抹去,就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门口的男人是一头棕色的头发,高挺的鼻梁、削瘦的脸颊好似带着一些病态。他身材修长,套在一件白色的长风衣里,像是一个秋风中游荡的幽灵,神秘、脆弱、俊美。
  宓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随后看见一只熟悉的手扒上面前人的肩膀,将他轻轻推开,然后走上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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