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林议员无视了步冰霞的威胁,徐秘书上车后对着步冰霞浅浅一笑,挑衅意味十足,然后关上了车门。
  车辆远去,步冰霞刚要上车回去报告消息,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
  “……步,步少尉,是您吗……”
  第9章 濒死
  我要得到你。
  步冰霞回过头,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幼苗机构的门口,神情有些局促。
  “你好,你是?”
  “我是……我,我是小嵊的老师。”她似乎一开始并不想这么说,但临时改了自我称呼,“我姓唐。”
  “原来是这样,你好,唐老师。”步冰霞示意她继续说。
  “小嵊他,最近似乎情绪不太好。他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
  “……”步冰霞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孩子不是一直都不说话吗。
  看出她的困惑,唐老师连忙又解释:“他虽然一直不爱说话,但是起初对新环境还是有探究欲的。可是这几天,我总是看到他低着头在想着什么,无论是谁跟他交流他都不理会。”
  步冰霞明白了她的意思,也能猜出个大概。这几天封仇云不在,孩子感到不安也是正常的。
  不过,封仇云不就陪了他一天吗?雏鸟情结真可怕!
  收敛起情绪,步冰霞点了点头,表示感激:“我会关注他的,麻烦你了。”
  随即,她就坐上车,戴上头盔后扬长而去。
  身后,那名年轻的女老师站在原地许久,还是走回了门内。
  ——
  宓嵊确实被带到了一个很美满的家庭:干着文书公职的女人和她下身截肢的退役丈夫,他们每个月的积分点足够将宓嵊什么也不缺地养大。
  宓嵊的新房间和之前那个很不一样,里面堆了一些在幼苗机构内也可以看见的玩具——它们大多来自灰渊灾难前,现在早已停产。
  看得出,这对夫妻对即将到来的孩子很上心。
  而封仇云,他分给宓嵊的房间在宓嵊到来前只是一片空白,床铺桌椅等等都是在那天让人临时置办的。
  大概是因为,他以为自己没可能领养孩子了——没错,他从一开始就想要一个女孩,宓嵊听见了。
  想到这里,宓嵊阴郁地低下头,有些焦躁地往嘴里扒拉着单调的菜品。
  “是不是不喜欢吃?”穿着衬衫的女人将自己打扮得很干练,她的脸上已经有细细的皱纹,有些担忧地望着宓嵊。
  虽然宓嵊在进门时就拒绝称呼他们为父母,但他们总能体谅这个沉默寡言的孩子。
  宓嵊没说话,甚至连一点反应也没有。
  ——
  被带走的第一天,封仇云没有来。宓嵊一整天都坐在窗户边,没有跟任何人交流过一个眼神,他在努力培养一种被称为“耐心”的东西。
  被带走的第二天,封仇云依旧没有来。宓嵊在其他孩子集体念书玩耍时只是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突然很厌恶人类,他们很弱小,很吵。
  被带走的第三天,不仅是封仇云,宓嵊到现在连步冰霞也没有见到。他刚刚建立的一套人类生存架构正在逐渐崩坏。
  第三天当晚,远在东南军区的一角,灰渊突然来袭,大批的中型和小型动物被染成灰色,身上还有大大小小霉菌一样的斑块——它们向着s12军区涌来,不少爬行类生物从地底进发潜入军区。
  这场战斗只持续了半个小时,却是如同蝗虫过境,将被入侵的地块尽数如同泼墨般笼罩上灰色。
  哪怕穿着最先进的防护服,也有不少战士因为被啃噬而受伤、进而被污染。他们四处寻求办法,渴望得到一个能继续活下去的希望——但军事损耗是必然的,他们中的大多数最终选择离开队伍、生死自负。
  与此同时,原本因为受伤而一直被隔离的少尉车志明不知为何被污染。明明他一直躲在防护区内,但灰渊似乎是精准找到了他。
  人类和灰渊,是敌人。
  军区的士兵们对灰渊的恨意愈发加深。
  而一时兴起的杀戮让宓嵊也突然明白了一点——他不是人类,他和封仇云来自水火不容的两个种族。
  诚然人类社会和封仇云的规训已经成为一套标准系统,但他不可能成为被驯化的对象。
  所以,大概只有他吃了封仇云这一个选择吧。
  ——
  第四日,宓嵊见到了步冰霞。她神色严肃,面色有些白,眼眶下出现了青色的眼圈。
  “小嵊,我们去见中校。”
  他终于要见到封仇云了,但是,为什么步冰霞会是这副表情?
  直到来到了那个纯白色的房间,宓嵊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封仇云躺在一张被倾斜的治疗床上,周围一圈围着大大小小的仪器。此刻,平时总爱清洁的他下巴长出一层淡淡的胡茬,脸上蒙着透明的呼吸面罩。
  他被一张单薄的白色治疗巾盖着,各种粗细的长管从里面伸出、通往仪器。他好像躺在一张蛛网之上,但又无所依靠,只能徒劳地垂着双手。
  不知为何,宓嵊原本在忍耐中不断积累的烦躁在看见他这副模样时在逐渐消散,突然感觉到他的内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迸发出来,让他一时间差点离开这副碳基的躯壳,忍不住去将封仇云从那张蛛网上抢回来。
  因为陷入了昏迷的状态,封仇云此刻的灵魂强度还不足原本的一半,如果盘踞在他小腿的那个蛰伏的灰渊此刻爆发,顷刻就可以要了他的命。
  而这也是现在这些人类最担心的。
  所以,如果不是宓嵊已经将灰渊的印记换成了自己的,他快要到嘴的食物很有可能会在他不留神的情况下被提前吃掉。
  哪怕最终的灵魂也是用来供养他这个灰渊的王,但宓嵊认为那不一样。
  “是心脏病。”步冰霞看见宓嵊的脸越来越白,忍不住蹲下身,对他说,“中校有先天性的心脏病,但一直靠吃药和训练控制着,发作很少。他强大到总是让人忘记这一点。”
  而现在她能将宓嵊带过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上面已经认为,封仇云死期将至。
  ——
  他总有一天会失去封仇云,宓嵊想。
  最好的方法,就是现在发作,然后在这群人类的眼皮子底下让封仇云变成他的所有物。
  人类一直在阻止他得到封仇云,封仇云也没有作为食物的自觉。宓嵊已经厌烦了。
  于是他动手了。
  众目睽睽下,灰渊检测的仪器开始警铃大作,一批穿着白衣的人开始向里面冲。
  “滴滴——滴滴——滴滴滴——”
  仪器的叫声越来越快,步冰霞想要冲进去,却被庞清一把抱住,不断地拍打着那层玻璃,无声地嘶吼着、痛哭着。
  庞清已经闭上了眼睛,他没办法直视这一切,他只能一直攥着步冰霞的胳膊,他得阻止她进去,因为一旦封仇云死亡,步冰霞的处境将非常危险。
  曾经的tikvah四散背离,只有他和步冰霞选择留在人类基地之内,做着不符合他们军衔的活儿。
  不是封仇云选择了他们,而是他们选择了封仇云。
  可是现在,这个精神支柱也要倒下了。
  仪器的声音已经快到让人分辨不出停顿,仿佛周围都是紧迫的红色报警灯,在不断地循环发射出刺眼的光——好像鲜血,他们每个人在战场时流过的鲜血——一次次的劫后余生,一次次的将后背托付给对方。他们总是仰望着的那个像战神一样的男人,最终倒在了精密的蛛网之上,脆弱得像是一颗茧。
  有人注意到了一直站在原地的宓嵊,一名护士走了过来,她带了干净的手巾,却发现小孩没有掉眼泪。
  宓嵊只是近乎残忍地看着那房间内的乱作一团,耳畔除了警报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哭声。竟然还有人类过来想要安慰他。
  可惜,他就是凶手。
  ——
  封仇云醒了。
  或许是周遭的声音太大,或许是他感觉到越来越不舒服——他的身上被插入了很多针头,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外接着许多管道。
  他缓慢睁开了眼睛,看见一片白花花的光。
  小腿的疼痛足以让他失去一切理智,可他已经动不了了,他只能感受那疼痛慢慢爬上来——原来是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只湿润又粘腻的舌头,从他的脚踝向上舔舐着。
  在一片冰凉之后,就是刺痛,好像那只舌头上有无数细微的倒刺——疼痛深入骨髓,沿着粗神经一直连接到他的腰椎、再到脊椎——最终,他感觉到脚的末端已经没有了知觉,恐怕已经是一片灰色。
  封仇云曾经见过被灰渊完全吞噬的人类,像是一块枯朽的炭木。
  他侧过脸,看见了痛哭的步冰霞和庞清——以及,那个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样子,但原本想要在孩子心里建立的高大伟岸的形象恐怕是要不能维持了。
  但他也只是笑了笑。
  早知道一切来得这么快,就该放过这个孩子。现在孩子的心理阴影上,又多了他这个刚认识几天的、不负责任的叔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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