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好。” 我把手放进她的掌心,嘴角微微上扬: “哪怕是刀山火海,我也陪你去。”
……
万年前的九霄大陆,尚处于群雄割据的时代。资源未被垄断,万宗林立,百家争鸣,既有侠肝义胆的豪杰,也有藏污纳垢的角落。
这一路,我们走得很慢。
我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修仙者,而是红尘中的过客。
我们曾在大旱之年,帮绝望的老农引水求雨,看着枯苗重生;
我们曾在深夜的荒村,斩杀作祟的妖邪,听村民感激涕零的哭诉;
我也曾笨拙地卷起袖子,帮难产的妇人接生,看着新生命在柳飞霜怀里啼哭,她那拿着剑的手,竟然也会因为抱一个婴儿而紧张得微微发抖。
在这些琐碎而真实的“红尘”里,她渐渐懂了什么是生老病死,什么是柴米油盐。
这一路上,我们也结识了不少其他宗门赶路的天骄。
但柳飞霜对他们很刻薄。
甚至是冷漠。
每当有其他宗门的青年才俊试图接近,或是路遇一些看似面善的修士同行,她总是冷着一张脸,甚至直接拔剑相向,拒人于千里之外。
因此,这一路上,大部分的人情往来和交涉,都落在了我身上。
“飞霜,你为什么对他们那么凶?”
某天夜里,我终于忍不住问她:“那个李师兄看起来挺斯文的,还送了我们灵果。”
柳飞霜正在擦剑,闻言动作一顿。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厌恶:
“斯文?”
她冷笑一声:
“阿鸾,我的剑心能看到人心的颜色。”
“那个男修嘴上说着仰慕剑道,其实心里想的是怎么把我骗上床做炉鼎;那个女修嘴上叫我姐姐,其实心里嫉妒得想划花我的脸。”
“他们的心里,全是黑色的欲望。看一眼都觉得眼睛疼。”
我愣住了。原来在她眼里,世界是这样的吗?
“那……”我有些忐忑地指了指自己,“那我呢?我的心是什么颜色的?”
柳飞霜看着我,原本冰冷的眼神瞬间融化,变得像春水一样温柔。
她伸出手,轻轻点了点我的额头:
“你是白的。”
“像雪一样白,像纸一样干净。”
“在这浑浊的世道里,只有你是干净的。”
我愣住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是白色的,或许是因为我所有的欲望,都只是希望她好好的吧。但我知道,这意味着我在她心中是特别的。这就够了。
……
历经数月,我们终于来到了万宗论道大会的现场。人山人海,强者如云。我们灵皇阁只是个偏远小宗门,扔在人堆里并不起眼。
比试即将开始。
在报名的时候,我拿出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一张人皮面具。
“戴上这个。”我坚持道。
“为什么?”柳飞霜不解,“打架还要遮脸吗?”
“因为你太好看了。”
我一边帮她带好,一边认真地说道:
“我不想让那些人用那种恶心的眼神看你,也不想让你因为容貌而被人议论。我要让他们只看到你的剑,只敬畏你的实力!”
柳飞霜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任由我摆布:
“好吧,听你的。”
那时的修仙界,偏见极深。女修大多修习合欢、炼丹或符咒之道。女人天生力弱,心肠太软,不适合拿剑。这是当时的主流论调。
所以,当柳飞霜走上擂台时,台下全是起哄声和嘘声。 “小姑娘,这可是比武,不是绣花!快回家去吧!”
柳飞霜没有说话。她只是拔剑。出剑。
轰! 那个嘲笑声最大的壮汉,连人带兵器直接被轰飞了出去,镶嵌在了场外的石柱上。
全场死寂。
那是一场属于柳飞霜的个人秀。年轻一辈的比试里,她以全胜的战绩,从外围赛一路杀进决赛,引得全场震惊。什么天之骄子,什么名门之后,在她那把看似普通的铁剑下,统统撑不过三招。
于是。那一届万宗论道,留下了一个传说。一位女修,一人一剑,挑翻了所有大宗门的首席弟子。她力压所有男修天骄,登顶榜首!
当她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长剑指天的那一刻。台下无数原本迷茫的女修,眼中燃起了火。原来,女子也可以拿剑。原来,女子也可以这么强。
柳飞霜这个名字,彻底响彻了九霄大陆。她激励了无数女孩拿起了剑,走出了深闺,成为了后来赫赫有名的“女侠榜”第一人。
那天,是她人生中最意气风发的时刻。也是我看着她,笑得最开心的一天。
如果不算后来的事的话。
柳飞霜在万宗论道大会上一战成名,夺得魁首。
连带着我们灵皇阁,这个原本默默无闻的偏远小宗门,也一夜之间名声大噪。山门被踏破了。无数怀揣着修仙梦、或是单纯仰慕柳飞霜名字的年轻女孩,不远万里前来拜师。昔日冷清的演武场,如今莺莺燕燕,处处是红妆。
掌门很开心。他每天抚着胡须,看着日益壮大的宗门,嘴里念叨着“列祖列宗保佑”,仿佛已经看到了灵皇阁跻身一流大宗的未来。
玄夜也很开心。作为宗门里风头仅次于柳飞霜的“完美师兄”,他负责接待这些新入门的师妹。
我常常看到他站在高高的石阶上,俯瞰着下方那群青春洋溢、眼神懵懂的少女。他笑得如沐春风,温润如玉。但站在阴影里的我,却总感觉有些不安,似乎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阿鸾师姐。” 有一次,他经过我身边,看着那些女弟子,意味深长地对我说道: “你看,这漫山遍野的花都开了……真是个采摘的好季节,对吧?”
我浑身一冷,下意识地握紧了剑柄。
阴影,往往滋生在光芒最盛的地方。
起初,并没有人察觉到异常。只是偶尔有新入门的外门女弟子不见了踪影。 “小翠?哦,她说想家了,偷偷下山回去了。” “阿芳?她说修仙太苦,跟着山下的情郎私奔了。”
这类的理由,合情合理,甚至带着几分少女的桃色。掌门和长老们忙着扩张势力,忙着应酬各方宾客,对于这几个弟子的离去,并没有太过在意。
只有柳飞霜觉得不对劲。 “阿鸾,那个叫小翠的孩子我见过。” 那天深夜,她皱着眉头对我说: “她练剑很刻苦,手上全是茧子。那样眼神坚定的孩子,怎么可能因为怕苦而偷偷下山?”
她想去查,却被各种事务缠身或者是各种宗门任务故意支开。
直到几个月后的一个雨夜。
一名采药的弟子在后山的一处隐蔽山洞,发现了几具尸体。确切地说,那是几具干尸。
当我陪着柳飞霜赶到现场时,哪怕是见惯了生死的我,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正是之前失踪的那几名女弟子。她们死状极惨。
浑身的精血、灵气甚至元阴都被某种邪恶的功法抽取一空,皮肤干瘪地贴在骨头上,像是一具具被风干的骷髅。
她们的脸上还残留着极度的惊恐与痛苦,仿佛在生前遭受了非人的折磨。而在她们破碎的衣衫下,隐约可见一些诡异的、仿佛某种图腾般的黑色抓痕。
“炉鼎……” 柳飞霜颤抖着蹲下身,伸出手想要帮那个叫小翠的女孩合上死不瞑目的双眼。她的指尖在颤抖,眼泪一颗颗砸在干尸上。
“这是采补之术……是魔功!!” 她猛地站起身,一股恐怖的杀意瞬间席卷了整个山洞,连洞顶的钟乳石都被震碎: “就在我们宗门眼皮子底下!有人把她们当成了炉鼎!”
第292章 万古长梦(六)
时光飞逝,我像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小心翼翼地搜集着罪证。然而,随着调查的深入,我越觉得触目惊心,越觉得背脊发凉。
这不仅仅是玄夜一个人的恶行。这根本就是一场事关整个宗门的癌变。
我曾潜伏在房梁之上,亲眼看到了那位平日里德高望重、满口宗规祖训的执法长老。在深夜里,他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玄夜提供的猩红“血丹”。
随着吞咽,那张苍老枯槁、布满尸斑的脸,瞬间变得红润年轻,原本浑浊的眼球里露出了如同瘾君子般贪婪而痴愚的笑。那一刻,他不再是受人尊敬的长辈,而是一只披着道袍的食尸鬼。
我也曾躲在屏风之后,看到了负责招新的外门长老。他拿着一份份新入门弟子的名单,手里握着朱砂笔,像在集市上挑选牲口一样,对着那些极具天赋的少女评头论足。
“这个屁股大,好生养,做炉鼎能撑得久一点。”
“这个是水灵根,元阴纯净,给玄夜公子送去,定是‘上等货色’。” 那刺眼的朱砂笔在名单上画一个个圈,每一个圈,都代表着一条鲜活生命的终结。
而最让我感到窒息,甚至差点当场失控暴露的,是一次密室里的谈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