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那是一场我此生都无法忘记的惨烈战斗。
元婴天魔的实力,远超我们所有人的想象! 那坚不可摧的魔躯,那诡异莫测的魔功,让柳飞霜每一次挥剑都像是在砍一块万年玄铁。
激战上百回合之后,她便已灵力不济,红衣上的血迹越来越深,分不清是魔物的还是她自己的。
而其余几位师兄姐,更是早已被天魔的凶威吓破了胆,阵型散乱,各自为战。
“谁能帮我挡住它十息!” 柳飞霜一剑逼退天魔,嘴角溢出鲜血,声音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骄傲与急切: “只要十息!我就能聚势斩了它!”
她并非狂言。在那生死一线的压迫下,我能感觉到她身上的剑意正在发生质变,她触摸到了某种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剑意雏形。那是必杀的一剑,但需要时间蓄力。
她回头看去,寄望于那位修为最高的师兄能挺身而出。
然而,她看到的,却是那几道熟悉转身就跑的背影。
他们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如同丧家之犬般,朝着来时的方向疯狂逃窜!
他们竟然抛弃了她?
那一瞬间,我看到了柳飞霜眼中的光芒熄灭了。
那是被背叛的错愕,是被抛弃的茫然。
“我来!!”
我只吼出了这两个字,便毅然决然地,举起那把早已卷刃的铁剑,迎向了那头如同山岳般的恐怖天魔!
“阿鸾?!”
那一刻,我听到了柳飞霜撕心裂肺的呼喊。
我能感觉到,她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
但我顾不上了。
“嘭!”
天魔的巨掌拍下。
我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撞向石头的鸡蛋。五脏六腑在那一瞬间仿佛移位,全身的骨头都在哀鸣。
但我没有退。
我死死咬着牙,用身体,用血肉,用我那点微薄的灵力,化作一道脆弱却坚韧的墙。
一息。
我被震飞,吐出一口鲜血,又爬了起来。
三息。
我的左臂断了,但我用右手持剑,刺向天魔的眼睛。
五息。
天魔暴怒,魔气贯穿了我的肩膀,留下了几个血洞。
好疼啊。真的好疼。但是……这种疼,我早就习惯了。
魔又怎么样?元婴期又怎么样?我从小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我从小就知道怎么为了半个馊馒头去拼命! 我什么都没有,我只有这条烂命! 哪怕是死,哪怕是同归于尽,我也要从你这魔物身上撕扯下一块肉来!
八息。
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了,意识在黑暗的边缘徘徊。
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她活着。只要她能活下去。
十息!
“刹——那——”
身后,一声清越到极致的剑鸣,仿佛从九天之上垂落。
紧接着,一道璀璨到无法形容的剑芒,如同破晓的第一缕晨光,瞬间照亮了整个昏暗的雪山!
那一剑,快过了时间。
“噗嗤!”
剑光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天魔坚硬的胸膛,将其庞大的身躯死死钉在雪地之中!
天魔发出一声不甘的哀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
而我,也终于支撑不住,被天魔临死前的反击气浪震飞,像是断线的风筝一样摔在雪地里。
这是她平生所创的第一式剑招——刹那!
是为了救我而悟出的剑招。
世界变得好安静。只有风雪的声音。
“阿鸾!阿鸾!” 那个红色的身影疯了一样冲过来,把我从雪堆里刨出来。
“……别晃了,再晃就散架了。” 我勉强睁开眼,看着她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咳咳……下这么大的雪,”
虽然很痛,但我却第一次露出了劫后余生的、轻松的笑意:
“还真是……跟你的名字,很搭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
柳飞霜看着我苍白的侧脸,忍不住嗔怪道,一边哭一边拼命给我输送灵力。
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一直以来绷着脸、像个小大人的女孩,哭起来也很好看。
“我可救了你!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嘴角勾起一抹倔强的弧度。
“什么事?你说!只要你不死,我什么都答应!”
“我想看……你在漫天飞霜里舞剑。”
我轻声说,眼神里是纯粹的向往:
“像仙女一样的那种。”
柳飞霜愣了一下,随即紧紧地握住我冰凉的手,用力点头:
“好!等你好了,我们找个下大雪的地方,我舞给你看!只给你一个人看!”
第291章 万古长梦(五)
从那天之后,我变得更加拼命。
我知道,我能挡下那十息,是因为那天魔轻敌,更是因为运气的眷顾。
如果下次遇到的敌人更强呢?如果下次没有运气呢?
我要变强,我要追在她的身后,哪怕只是能帮她递一把剑,也是好的。
恰逢那一年,灵皇阁开启了一座上古遗迹——“万象塔”。那是宗门用来磨砺弟子的试炼之地。那时的万象塔还没有后来那么宏伟,仅仅开启了三层。而这第一层,名为“映心”。
对于大部分内门弟子来说,第一层并不算太难。只要能在战斗中有一点点新的感悟,就能打破幻象的平衡,取得胜利。
我也进去了。面对那个和我一样像野狗般凶狠的幻象,我开始学会周旋。但幻象不懂变通,最后我赢了。
然而,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是——
那个平日里横扫同辈、惊才绝艳的大师姐柳飞霜,竟然被困在了第一层。
整整一个月。
她每天清晨进去,日落时分浑身是伤地被传送出来。
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苍白,眼中的光芒一天比一天焦躁。
原来,她的剑技太完美了。无论是灵力的运转、剑招的衔接,还是对战机的把握,她都已经做到了当前境界的极致。正因为太完美,那个幻象也同样完美。无懈可击的防御,算无遗策的攻击。柳飞霜是在和一面绝对理性的镜子战斗,她找不到破绽,因为她自己就没有破绽。
当晚,我们在屋顶喝酒。
“阿鸾,师父说我对自己太过严苛了。” 柳飞霜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月亮,声音有些低落: “他说我的幻象,是一个‘完美’的敌人。想要战胜一个完美的自己,靠的便不能再是剑招与技巧,而是更加坚定的内心。”
她转过头,那双总是充满自信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困惑: “可是……我不知道什么叫‘更加坚定的内心’。”
“我每天醒来就练剑,从未懈怠。我的剑心还不够坚定吗?”
我看着她的苦恼,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个在所有人眼中高不可攀、无所不能的大师姐,原来也会有这样钻牛角尖、甚至有些笨拙的时候啊。
“也许……是因为你太‘干净’了吧。” 我喝了一口劣质的烧酒,辛辣的味道冲进喉咙。
“干净?”
“是啊。” 我指了指这偌大的宗门,又指了指山下的万家灯火: “你不到二十岁就已经元婴期了,这已经是别人修道几百年都求不来的结果。你一直在云端上飞,见过的风景太美,路太顺。”
我看着她,认真地说道: “但是飞霜,这个世界是不完美的。”
“或许师父的意思是,你需要去泥潭里滚一滚,去看看那些不完美的人,去经历一些让你不再那么‘完美’的事。”
“人若是没有经历过爱恨嗔痴,没有见过山河壮阔,没有在红尘里打过滚,剑里又怎么会有‘重量’呢?”
柳飞霜怔怔地听着,若有所思。
她一直生活在宗门里,生活在剑阁上,她的世界很小,小到只有剑,和身边这几个人。
“红尘……重量……”
她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剑柄。
良久,她眼中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重新燃起的亮光。
“阿鸾,你变聪明了诶!” 她突然凑过来,笑嘻嘻地捏了捏我的脸。
“我本来就不笨!” 我拍开她的手。
“嗯……你说得对,我确实经历得太少了。” 柳飞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红衣在夜风中飞舞。她转过身,向我伸出手,脸上露出了那个熟悉的、意气风发的笑容:
“过几天就是‘万宗论道大会’了。” “那是修仙界最大的盛会,会有很多宗门参加,也会有很多……不那么完美的人。”
“阿鸾,你陪我去吧!” “我们一起去看看这个……不完美的世界!”
我看着她伸出的手。月光下,她的手白皙修长,掌心里却有着练剑留下的薄茧。那是拉过我出泥潭的手,是给过我糖的手,也是我最想紧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