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言错第一次听见年爻的道歉。
她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了。
“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了……所以才会妄自下断论。”年爻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我治病的第一步,就是去看看你的生活,去更了解你一点……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的关系,或许可以缓和。”
年爻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她自己心里很清楚,她和言错的关系……不一定可以缓和。
“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言错看向年爻,她的眼睛落入了年爻的视线里。
真的好像啊。
年爻感概了一下,轻轻点头:“你说。”
“我胃穿孔,做手术的那天晚上……为什么你来了,又走了?”
“因为我看到了舒相杨在那。”年爻回答,“她是你自己选的伴侣,她有能力照顾好你。”
“凭那个时候,你和我的关系,你也不大想见我。”
“所以来了,不需要告诉你,走了,也没必要说出来。”
言错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她很清楚,在潜意识里,在她很虚弱的那段时间里——
她是想见年爻的。
所以才会在知道年爻来过后,情绪失控。
“……那,你会生气吗?”
“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酒桌上……没讲规矩。”
年爻一怔,她没想到言错会这么想,会这么问。
“规矩”二字是她曾经的心魔,而她因为恐惧,将这份“心魔”转嫁给了她自己的女儿。
困住了言错,也伤害了言错。
“……我,会觉得你那样做,是对的。”
这句话来得太迟,却又落得太突然。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在过往的二十多年里,每每被训斥不讲规矩时,言错都希望有人能告诉她——她没错。
可年爻从来不说,只是冷着脸让她改。
但凡,但凡……
年爻曾在她某一次被训斥后,对她说过这句话——
她们的关系,都不可能沦落至此。
“为什么,你现在才说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涅槃
这又成了一个问题。
而问题多了, 人们就疲于去思考,去解答了。
就像她和言错之间。
从幼年言错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了?”
年爻没有回答。
到少年言错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您一定要让我讲规矩呢?”
年爻没有回答。
最后是面前言错颤抖着问出的问题——“为什么你现在才说这句话?”
她一直在拒绝回答言错的问题,她一直让言错在疑问中对自己产生怀疑, 最后一颗心渐渐冷了下去,而那些对母爱本能的向往也逐渐被淡化, 被掩埋了。
她欠言错的答案太多了,那些问题堆叠, 垒成了一座隔在她和言错之间的大山。她仰头望不见山顶, 也望不到山对面的言错了。
问题太多了,年爻也就疲于一个个去回答了……那些问题就让它堆在那吧。
可本能与直觉告诉年爻——
想要修复自己和言错之间的关系,今天的这个问题, 她一定要回答。
不能再回避了。
年爻偏过头,却发现周围没有纸巾。
她不能给言错擦眼泪了。
“对,现在说,好像已经很晚了。”年爻收回指尖, 声音沉了下去, “选择现在说……是因为……”
“之前的时间, 都不对。”
“都不适合说。”
言错怔怔地抬头, 眼泪悬在睫毛上,在轻颤后掉落。
“你对自己五岁以前的记忆, 还有印象吗?”
“有一点, 但是不多。”
言错会梦到小时候的场景, 但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 哪些是大脑编织出的幻象。
但孩子不记得的事情,她的母亲会替她记得。
“你大概四岁的时候, 我把你送到了江州,让外公照顾你一段日子。”
“可能你已经记不清, 或者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送到江州?”
言错看向她。
“你四岁的时候,把我给你养的那条小边牧的狗粮,丢进了客人的饭碗里。”年爻再次想到这件事还觉得有些好玩,“你还是偷偷摸摸扔进去的。”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言错当时扔的是狗粮,而不是狗的排泄物。
自己还干过这么熊孩子的事情?
言错根本想不起来了。
“后来我问你原因,你告诉我,是因为那个客人想摸你的脸,你没让他摸,反而还被言文琮训斥了。”
“你不服气,所以就干了那件事。”
年爻话锋一转,语气平了下来:“但你不知道,那个吃了狗粮的客人,是一个大客户。”
“还是个有特殊癖好的畜生——他对年纪小的女孩子,有那种心理。”
过了二十多年,年爻再一次提及这件事后,心里还是有些后怕。
“那个时候的你,就像当年的我,惹了自己惹不起的人,就要被追着咬,就要被迫妥协。”
“……不应该,让你在那个年纪就承受这些。”年爻平复了一下心里的情绪,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调,向言错讲述当年的事:“我不得已把你送到江州,那段时间,你外公正好在江州久住。”
“我帮你扫平了这件事。但经历这些事情后,我意识到了——我不想让你重蹈我的覆辙,不想让你和我一样,在‘规矩’上栽跟头。”
“我开始压制你的天性,让你守规矩,让你不要在那些人面前落下把柄……”
“我对你很严厉,想让你收了性子,让你好好听话,让你守规矩,我不能再对你展露溺爱的一面。第一年我演下来了,往后……我一直在扮演严厉的母亲,我逼着你学规矩,不想让他们找到攻击你,威胁你的漏洞。”
年爻不再说话了。
起了晚风,绕着言错的发丝。掠过鼻尖,眼角,很痒……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言错站起身,眼泪依然顺着脸颊淌落。
“可是我们明明没有任何错……当年你‘不讲规矩’是因为那个人对你出言不逊,动手动脚;小时候的我‘不讲规矩’,是因为那个人对我心怀不轨,明明有错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要求我们去约束自己呢?”
“为什么就不能是他们讲规矩?为什么要是我……为什么要是你?”
言错的声音在发抖,混杂着愤怒的哭腔,在晚风里愈颤愈细。
最终消弭。
“……念念。”
“对不起。”
再次听见年爻这样喊自己,言错只觉得痛苦。
她心疼年爻,也心疼幼时的自己。
可是那道早早留下的创伤,依然在作痛。
言错迈开步子走了,泪珠掉落,砸在了年爻准备伸过去的手背上。
言错迈步走下小山坡,双脚因为失力,险些将她绊倒。她稳住身体,仰头看了眼远处的日落,莫大的无力感攀附在她的身上,裹挟着她,让她喘不上气。
车还停在平地上,她身上还带着车钥匙。
她想钻进车里,钻进去大哭一场。
按下车钥匙,正欲打开车门,远处有人喊她。
“言错——”
舒相杨跑到她面前,撑着腰喘了两口气,鸢尾蓝色的长发垂在肩前。
“你……”
舒相杨抬头看着她,眉眼微笑:“怎么?要甩了我,自己跑路啊?”
她缓过气了,重新直起了腰,看着言错脸上的泪痕和通红的眼眶,语气抱歉:“跑过来的时候太着急了,我忘记带纸了。”
言错摇摇头:“没关系的。”她伸手环住了舒相杨的腰,往自己怀里带。
言错的腰背撞在了车门上,她紧紧抱住了怀里的舒相杨,把脸埋在她的肩上:“我就抱一会儿……”
舒相杨失笑:“你想抱多久都行。”言罢,她伸手揉着言错的发尾,在感受到怀里人压抑的哭声与颤抖后,她又轻轻地摸了摸言错的后背——
“想回家吗?”
“回家,让你抱着我,狠狠地哭。”
“算了,我现在就想哭。”言错移开了头,眼角带泪,水光粼粼地看着舒相杨:“我想去车里哭。”
“好。”
两人上了车,将车门锁住。言错靠在皮革车座上,盯着方向盘,眼泪依然在大滴大滴地往下落,舒相杨打开置物架,一边找一边开玩笑:“坏了,我们车上好像也没有纸唉,这下哄不好了。”
“你拿手给我擦。”
“手脏。”舒相杨不找了,靠在座椅上,“来的太急,没洗手。”
“我也不想品尝你的眼泪啊,不好喝。”
“你——”
舒相杨笑了,眉眼弯着,把言错的手握在了自己手里,轻轻甩了甩:“你哭吧,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