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朋友?”江润声看着年爻和李见苑, 喃喃自语道:“不像啊……怪怪的。”
舒相杨跟在她背后笑而不语。
而舒相杨不在,言错就很不好受了。
她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勺子搅着粥,低头看着勺子划动的轨迹。
还要感受来自对面亲妈和导师若有若无的视线。
无聊, 尴尬, 想逃。
李见苑也感同身受, 她用手肘碰了碰年爻, 暗示她主动和言错说说话——
不然一场露营结束,这对母女俩还没说上十句话呢。
年爻也想找点话题, 但好像就是讲不出口, 脑子里反反复复过了好几个场景, 但没一个被她采纳。
她都多少年没和言错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说话了。言错也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那个会主动跑向她,主动让她抱抱的小女孩了……
她和言错之间, 还隔了二十年的冷淡疏离,这个距离让她不管说什么, 问什么,都显得无比突兀和生硬。
年爻偏头看了李见苑一眼,眼神求助。
“……”
“那个,言错……”李见苑帮年爻开口了。
“老师。”
言错抬头,十分认真地看着她。
“唉?”
“实验室里没有蛋白胨了,您实验室里最后的那点不够用。”
一旁的宋乐焉放下手机,也凑了过来:“对啊,导儿,我那里也需要蛋白胨。”
“……陈老师她们那个组也没有?”
“没,前天去看了,她们自己都库存告急了。”
李见苑点点头,掏出手机打算记一下,突然手一顿——
不对,她不是要让年爻和言错说上话吗?怎么话题被言错带偏了?
而一旁不搞科研,不懂化学的年爻沉默地喝粥。
她看出来了。
言错是刻意岔开话题的。
言错在刻意避免和年爻说上话。
言错在躲自己——
年爻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意识到了自己无端的到来让言错觉得难以适从。
她抿了抿下唇,眸光沉了下去。
将手里的还剩了半碗的粥搁置在桌面上,年爻站起:“我去透透气。”
“唉——”江润声刚好把烤盘抬了回来,看着年爻离开的背影,问道:“阿姨不吃了吗?”
舒相杨也走了过来,看了眼年爻,又低头看了看言错。
她抬手,轻轻地摸了摸言错的肩膀。
“……”
年爻重新坐到了先前的大树底下,远眺着湖光山色,心里有些压抑。
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和言错的关系冷到这番境地,她竟然还想挽回……
不可能了吧。
李见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年爻没理她。
“不想混在一堆小孩身边了,格格不入的。”
“我看你和你学生的关系都挺好的。”
“哦,那是因为她们怕我,给我面子呢。”
年爻扭头,眸光里生着一点点笑意:“现在,会开玩笑了?”
李见苑曾经说话一板一眼的,年爻那个时候还担心她处理不好和学生的关系。
“只是实话实说。但玩笑……”李见苑捏了捏微酸的肩膀,“工作这几年,确实也会说几个笑话,热热场子了。”
“挺好的。”
“嗯……”李见苑低下头,“你知道……言错有意向留校做老师的这件事吗?”
年爻一愣。
在她的印象里,自己的这个女儿对外人性子都很冷,也不大喜欢和人交际,行事也比较懒散。
怎么会想着,做大学老师呢?
“你也没想到吧。说实话,我知道这件事情后,我也震惊了。”李见苑摇摇头,“组里的小孩都开玩笑,说她是我的得意门生,可人家其他教授往届的得意门生要么是进科研院所,要么是进大厂高层……”
“怎么我的这个,这么没有志向?”
李见苑说到这,轻声笑了。
年爻也跟着笑了笑:“所以……你现在是在向我这个学生家长告状吗?”
“向你告状有用吗?”
“她性格很犟,肯定不听我的。”
“嗯,就和你当年一样。”李见苑点点头,“我猜,言错留校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舒相杨。”
“为什么?”
“她女朋友在京大校内有一家咖啡店。”
“言错,可能是为了她,所以想留在京大……就像当初,你为了我,一心想留在江州那样。”
“……我是因为不想回海城,所以留在江州的。”年爻别扭地别开脸,“你别自作多情。”
李见苑笑出了声。
年爻这人,年纪越大,越不坦诚了。
越爱面子了。
“所以啊,言错和你这么像,她又是个同理心很强的孩子……”李见苑拉过了年爻的手,“她会理解你的。”
“只要你愿意,和她好好说一说。”
“就算母女关系回不到最开始的那样,但能有所缓和也是好的。”
……
“某个小朋友,把自己妈妈气走了?”舒相杨勾了勾言错的手。
江润声拉着宋乐焉去钱盈的那桌蹭饭去了。此时小锅边上,只留了言错和舒相杨两个人。
“我没有。”言错低着头,“我只是,不知道和她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合适,说什么都有些生硬。
她看出来了,年爻想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
这是言错小时候梦寐以求的事情,她渴望年爻主动和她说话,主动打破两人之间的隔阂——
但那只是小时候。
如今的言错,对亲情,对母爱,已经渐渐漠然了。
有也好,没有也罢。
她心里已经不再追求这些了。
也不觉得自己的年爻的关系会有所缓和。
“看出来了,你妈妈也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舒相杨拿着烤串吃了起来,“说真的,就连我,也不知道要和你妈妈说什么。”
“全靠江润声那个嘴皮子溜的,才没让现场那么尴尬。”
“……”
“越是在心里藏得深的话,越是难说出口啊。”舒相杨的目光游走,在露营地上寻找年爻和李见苑。
最后在大树底下看到了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舒相杨戳了戳言错:“我和你打个赌,你导师肯定在开导你妈妈,劝她主动和你说话呢。”
言错也看了过去,没有说什么。
“那我也劝劝你喽。”舒相杨扣住她的五指,“给我一个面子,也给你导师一个面子——别想那么多,去和你妈妈好好待一会儿。”
“就算你俩相顾无言,坐了一个小时,直到这次露营结束……你们的关系也算有了质的飞跃。”
舒相杨看着言错的表情,知道她默许了。
而在言错没注意到的地方,舒相杨的手机倒扣着,还未息屏。
屏幕上是李见苑五分钟前给她发的消息——
【给她们俩制造一点相处空间。】
【ok。】
在两人连哄带骗的配合下,李见苑的小凳子从此刻开始,归言错了。
言错刚刚坐下去,就觉得格外别扭。腰背怎么放都不合适,腿也不知道搭哪……
她回头看了眼舒相杨,又看了一眼李见苑。
李见苑故意低声对舒相杨说道:“我都有点饿了。”
“钱盈她们那好像还煮了方便面。”舒相杨会意。
“走走走,我们去吃两口。”
李见苑带着舒相杨溜到了钱盈她们桌,徒留关系僵硬的母女俩,坐在原地。
“……”
言错心里不知道年爻的第一句会说什么,也不知道她俩会不会真像舒相杨说的那样,相顾无言,空坐一小时。
……那也太难熬了。
言错正准备开口,问问她的近况时,年爻却率先开口了。
“我离婚了。”年爻像是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合适的切入话题。
言错转头看着她。
倒也没有很惊讶,因为她知道年爻把言文琮的董事长位置撤了之后,离婚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那你来京州,是为了……”
“为了你和她。”年爻坦白,“其实,我和她在你手术的那段时间,就见过面了……”
“我和她聊了两次,我答应她,处理完那些事情后,就好好治病了。”
“治病?”言错不解。
“是一直都没治好的心病。”
年爻垂眸:“你去江州的事情,白甯已经告诉我了。”
“而我的那些事情……你也知道了。”
“她是我年少的爱人。但在医院见到她之前,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导师。”
“我之前还担心,她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收你做学生的。”年爻睫毛颤了颤,低声道:“对于这件事,我要和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