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我连害怕的资格都没有。”
  “我都不知道,你是否爱我……都不知道你会不会允许我,在你的碑上留着‘爱妻’这两个字?”
  白甯蹲久了,腿也发麻了,腰也开始痛了。
  她坐下,坐在谭樾墓碑前的石砖地上,靠着石栏,就如同靠在谭樾的怀里一样。
  风吹动周围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垂在白甯额前的碎发,被风带起,绕在她的脸上,有些痒。
  她仰头看着湛蓝的晴天,发觉江州的天似乎比其他地方的更蓝一些。
  “你喜不喜欢这里啊?有山有水的,还有树,天也这么蓝……”
  “你在医院的那几年,不是常说自己见不到蓝天吗?这下你天天都能见了。”
  “而且我也不在你身边了……你也不会嫌我吵了,我一年就回来这么几次,来叨扰你。”
  白甯坐在墓碑前,自言自语。
  但在她的世界里,她只是在和谭樾说话。
  只是对方不想理会她罢了。
  就像曾经那样。
  她闭上眼睛,可能待在谭樾长眠的地方,让她有了种莫名的安心,也有可能是开了太久的车,又哭了一会儿,感觉到累了……
  她睡着了。
  在墓园里睡着了。
  “你为什么不能对我说一句,说一句你爱我呢?”
  梦里的谭樾,脸色十分苍白虚弱,手上扎满了针管,连手腕上都绑着不同的仪器。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白甯。”
  “算了。”
  白甯嘴角扯出讽刺的笑容,泪水随着面部肌肉的抽动,滚落下来。
  “算了?你要和我算什么?”白甯低下头,手还撑在病床护栏上,“你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给我希望?你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不推开我?”
  “非要到这一步,你才想起来跟我说‘算了’?”
  谭樾的眼睫毛颤了颤,她没再接话,而是闭上了眼睛。
  “你不要逃避我的问题!”白甯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提了起来,李见苑开门进入。
  “白甯。”她拉住白甯的胳膊,“走吧,谭樾……想休息了。”
  白甯喘了一口气,情绪静了下来,看着谭樾虚弱的模样,莫大的自责卷了上来——
  泪珠落在洁白的床单上,谭樾的手指动了动。
  “对不起,我不应该吼你。”白甯抬手擦了一下眼泪,“我明天再来看你……”
  李见苑扶住她,又看了眼床上的谭樾,无力感袭来,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晚安,谭樾。”
  谭樾没有回应她。
  病房的门压缩变形,在梦里扭曲成了医院楼下,那个歪歪扭扭的花架。
  “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意识到,你是爱我的?”
  白甯推着轮椅,低头问轮椅上的谭樾。
  周围很安静,这方天地只有她们二人。
  “……现在。”
  “我可没有意识到。”白甯继续推着她向前走,“你为什么不肯说出来呢?”
  为什么要让我一直猜呢?让我一直怀疑呢?让我一直不敢肯定呢?
  谭樾没有回答。
  “这样吧,马上就到我二十七岁的生日了,我今年的生日礼物,是想听见你说——”
  “你爱我。”
  谭樾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还是老规矩——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我了。”
  她摸了摸谭樾有些干燥分叉的头发,没有什么触感……
  梦醒了。
  这场短暂的梦,只持续了十分钟。
  白甯还能察觉到脸上的湿润。
  白甯的生日是七月三十日,而谭樾的忌日是七月二十九日。
  白甯甚至记得谭樾具体去世的时间——
  七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明明……只差一分钟了。”
  她坐在原地,将大脑放空,将情绪搁置在心底。
  手边的手机开始振动,是言错的电话。
  “喂?”
  白甯的语气不如往常那般轻松愉悦。
  “干妈……”
  “我妈妈,和我导师,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欲壑
  “我的天, 导儿,你这字真好看。”
  言错偏头看了眼钱盈手里拿着的思路简纲,是李见苑刚刚随手写的。
  “年轻的时候, 练的。”李见苑嘴角勾着一点笑意,靠在椅背上, 抬眼看向言错。
  钱盈还在惊叹:“不行了,我要拍个照发朋友圈, 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字。”她一边说着, 一边把纸质的思路简纲递给了言错。
  “错儿,帮我拿一下,拍个照。”
  “好。”
  言错接过, 低头看了眼李见苑的字。
  李见苑做了她六年的导师,她对李见苑的字迹已经很熟悉了。
  更何况能写得出这么一手好字的人少之又少。
  看到信的一刻,她只是以为字迹相似,但不敢多想——
  直到翻出最后一页, 看到了署名。
  舒相杨也看到了, 她愣住, 抬眼与言错对视。
  “其实, 之前,我和冯姨聊天的时候, 就知道你妈妈在婚前有一个居住在江州的爱人……”
  “后来听说了你导师很照顾你的事情, 我就乱猜了一下——”
  “没想到, 真是她。”
  言错没有接话, 只是将信件放下,手伸进抽屉里, 又拿起一封。
  没有看正文,她径直翻到最后一页, 去看署名。
  舒相杨估摸了一下,抽屉大概有四十多封信,每一封言错都看了眼署名。
  四十封信,每一封都是李见苑写的。
  写给年爻的。
  言错扫了眼被她拿出来的所有信纸,低声道:“难怪……”
  “难怪她会知道,我的老家在江州;难怪她一开始就很照顾我。”
  她依稀记得自己与李见苑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会议室不大,李见苑坐在正中的位置,手边摆着一沓资料。
  言错推开门走了进去。李见苑将上一个面试学生的资料放到一边,抬头看向门口。
  她心里只知道,这是第五个进来面试的学生了。
  她甚至还没有看到言错的资料简历。
  但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她就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如果不是因为血缘关系,不可能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她轻轻咳了咳,对言错扬起温和的笑意:“请进。”
  低头,手指翻开资料扉页。
  “言错?”
  姓言。
  李见苑心里滋生着复杂的情绪,像被摇动后的气泡水,开盖的一瞬间,气泡裹挟着液体喷出。
  嘶嘶作响。
  难以抑制。
  “……开始吧。”
  李见苑面试学生的时候,不太喜欢和学生对视,只会一边低着头看简历,一边听台上的人说话。
  但她面试言错的时候,中途好几次,都忍不住抬头,注视着言错的脸。
  那个时候,双选制度的结果已经公示了,言错已经是她的学生了。
  今天的面试,是她额外加的。她需要见一见自己新收的学生,和他们聊聊天,问几个问题,让她更直观地了解这个学生。
  面对言错时,她提不出问题了。
  言错是那一批学生里,面试时长最短的一个。
  舒相杨知道言错的面试情况后,猜测道:“可能你的成绩太好看了,她不需要问你别的问题了。”
  “可能吧。”
  如今想来,李见苑提不出问题,可能并不是因为言错的成绩太好,而是因为面对那张脸,她心里的问题太多了。
  想知道的太多了。
  却一个也不敢问。
  言错低头,安静地看着信里的内容。
  信很多,但内容却都差不多。
  思念,不解,担心。
  还有直白明了的爱意。
  构成了这抽屉里的四十多封信,填充了李见苑无声等待的二十几年。
  “我很心疼你。”
  言错看着信中结尾的这句话,心里被钝物撞了一下。
  言错二十三岁生日时,李见苑来找过她,没有祝她生日快乐,只是问了几个问题。
  “不回家过生日吗?”
  “不回。”
  “……和家里关系不好?”
  “有一点。”
  李见苑听完后,表情微变:“那,你给你妈妈打电话了吗?”
  “没有。”
  言错那时和年爻的关系已经冷了很多年了,她不会主动给年爻打电话,年爻也不会。
  有什么安排,都是让助理转告言错的。
  李见苑看着她,眉头轻轻蹙起,深邃的眸光中仿佛酿了什么不明的情绪,开口,只说了一句话——
  “你妈妈,很不容易。”
  或许那个时候,她还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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