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那她为什么,不再跳舞了?”言错看着舞蹈室里的镜子,母亲年爻的身影浮现了出来。
舒相杨也看向镜子,衣袖下的手勾住了言错的手指,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也不知道。
言错看着镜中自己,幼年那些破碎的记忆一点点挤了出来。
漆黑的,混乱的,一片狼藉。
她踏入年爻的房间,脚边倒着一个被摔得坑坑洼洼的奖杯,黑暗里,她听见了压抑的哭声。
“妈妈?”
她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每走一步,她就会踩到一些被撕碎的纸张。
那是奖状。
被撕碎的奖状。
言错呆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跪在木质地板上,眼泪一滴滴地往下砸。
年爻也看见了她。
年爻吞了吞口水,尽力想把失控的情绪压下去。
她哑着声音说道:“念念,你,你先出去一下,可以吗?”
“妈妈,我找不到小狗了。”
年爻一愣,她还没有告诉言错,那条小边牧,已经被言文琮送走了。
“那,那我等一下,陪你去找,好吗?”
言错没有回答,又向前走了几步。
“你哭了吗?”
“没有。”
年爻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女儿,心头的苦涩又一次翻涌,仿佛要把她吞没了。
她抱住小小的言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在这里,陪陪妈妈,好吗?”
“好。”
言错不知道年爻在干嘛,但是她还是伸出手,抱住了年爻。
站在舞蹈室里的言错呼出一口气。
“应该是我想多了吧……”
“嗯?”
“我相信,她不会觉得,是我的错。”
年爻虽然对她很严厉,但年爻从来不会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倾泻到言错的身上。
她从不会对言错说出——
“都怪你。”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白玉
她轻轻拉了拉言错的手指:“我们出去吧。”
趁早离开让自己不开心的地方。
“好。”
言错跟着舒相杨走出了舞蹈室, 大门关上的一瞬,言错的心情也沉到了谷底。
“……我不想看了。”言错停下脚步,拉住了舒相杨的手。
舒相杨感受到了手间的力度, 此刻她似乎可以感受到与言错同频的情绪波动。
“那我们下楼。”
言错点头,和舒相杨提议道:“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房间吧, 我小时候住过的。”
言错有十几年的时间没有回到江州了,但属于她的房间, 一直被年蛰留着。
“我记得我的房间, 有一个露天阳台,很大,可以从那里看到远处的白塔。”
“白塔?”
言错拉着她的手下楼:“对, 是一座白玉佛塔,很漂亮的。”
言错小时候的房间在二楼,她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房门,推开后入眼便是敞亮的露天阳台。
其实阳台不算特别大, 但可能这段关于阳台的记忆来自于幼年的言错, 所以她被记忆欺骗了。
“原来不是大阳台啊。”言错站在阳台上, 双手撑在护栏上。
白玉佛塔依旧在那, 只是阳台似乎没有记忆中的那么宽大,但视野似乎比记忆中更宽阔了。
“那里是佛寺吗?”舒相杨站在她身边, 也看到了那座白塔。
言错沉默了一下, 回答道:“不是。”
“那座塔, 其实是我外公建的。”
舒相杨闻言, 转过头看着她,在脑子里把言错刚刚的话捋了一遍, 缓缓开口道:“这算违章建筑吗?”
言错小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
“应该不算吧,立那座白塔的周围, 其实是有恒机械制造厂的旧址。”言错望着那座白玉佛塔,“外公说工厂废弃了,但情怀还在,所以他就立了一座白塔在那,用于纪念。”
“这样啊……”
地都是人家的,在上面建个塔好像也说得过去。
“但该说不说,修的挺漂亮的。”舒相杨欣赏着那座佛塔,“你要是不说是你家建的,我都以为是什么地标性古建筑了呢?”
“还是用白玉做的,远远看过去……很大气。”
金钱砌出来的大气。
言错突然想起,老宅里有很多用于装饰的白玉摆件。
因为年爻和年蛰都很喜欢白玉那独有的温润纯洁之感。
言错小时候也有一块白玉吊坠,是一块用料极好的羊脂白玉,是她的周岁礼。
但后来她觉得白玉硌着不舒服,就不想带了。于是年蛰就帮她收了起来。
那块白玉吊坠似乎就在老宅里。
“你觉得白玉好看吗?”
“好看啊,我一直觉得‘温润如玉’里的玉,应该就是白玉吧。”舒相杨看了眼言错,“其实我觉得,你要是有一个白玉吊坠,应该会和你很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合适。”
“因为在我的心里,‘温润如玉’这个词,形容你好像刚刚好。”
舒相杨背着手,盯着言错笑。
言错起了些莫名的喜悦还有炫耀的情绪:“我小时候真有块白玉吊坠,好像就在老宅里。”
“我找出来给你看。”
舒相杨看着言错转身回到房间里,将抽屉一个个拉开的样子,心里头觉得这人真像小朋友。
就像小朋友拥有了值得炫耀的玩具,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出来,捧给自己在意的人看。
在言错的记忆里,那块白玉吊坠,应该就在自己的房间里。
“你都十多年没回来了,还会在那吗?”舒相杨走到言错身旁,起着逗弄的心思,“不会像小时候的红包那样吧?家长说帮你保管,结果私吞了。”
言错笑了笑,继续拉开下一个抽屉。
她扫了一眼抽屉中的东西,突然愣住了。
“找到了?”
舒相杨凑过去看——
抽屉里堆着满满的信件。
散落在狭小的抽屉里,显得杂乱拥挤。
“好多信。”舒相杨抬眸看着言错,“也是你小时候的吗?”
“我可没写过这么多信……”言错一边说着,一边随意拿起了一封褶皱的信件。
展信,看向首行的称呼语。
年年。
“年年?是谁啊?”舒相杨问道:“是你……妈妈吗?”
言错摇摇头。
在她的印象里,白甯和年蛰对年爻的亲密称呼,似乎都是“爻爻”。
舒相杨似乎又发现了什么,拍了拍言错:“也有可能是给你的信……你小名不是念念吗?和年年是谐音啊。”
万一写信的人听错了,以为“念念”是“年年”呢?
“看看写了什么。”
言错和舒相杨的视线下移——
信的正文,第一行,写信的人字迹隽秀洒逸,落笔第一句就是:
“我很想你。”
舒相杨心里一惊,连忙继续向下看去。
全文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左右,言辞真挚,用语暧昧。
像是久未见面的恋人写下的情书。
“不是我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舒相杨侧目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看着信上的内容。
“署名是谁?”
言错的手指轻轻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处找到了署名。
看到名字的那一刻,两人都呆在了原地。
……
白甯并没有和朋友去钓鱼。
她没有留在江州的朋友。
她最好的两个朋友,一个在京州,一个在海城。
唯一留在江州的,是她的爱人。
江州墓园在松烟区,白甯驱车十几公里,开到墓园的时候,她的肩颈都有些发酸。
“早知道就不把你留在江州了,每年回来看你一次,都累得不行。”
白甯蹲在那块墓碑前,拿起袋子里的毛巾,沾了水,轻轻擦拭碑面。
毛巾扫过“爱妻”二字时,白甯心头一酸。
“你知道你的碑,是我立的吗?”
“你知道……这上面的字是我选的吗?”
没有人回答她这个荒谬的问题。
“谭樾,你什么都不知道。”
白甯的手按住毛巾,水受力而出,在黑色石碑上洇下一道道痕迹,就像此刻,白甯脸颊旁的泪水。
“我昨晚,看到了那一年我们四个的合照。”
“你,我,还有年爻那个讨债的,和李见苑。”白甯一字一句地说着,“我们都老了……都快忘记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我也快忘了你那时的样子了。”
白甯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石砖上:“我就怕哪一天,我患上了什么老年痴呆,我谁都忘了,我连你都忘了……”
“你在我的世界,就彻底死去了。”
她的声音哽咽,往日里积压的情绪在此刻爆发:“我很害怕……谭樾,但我又觉得,这一切,似乎都是我在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