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朱元璋点点头,忽然想起毕自严方才的话,眉头微蹙,问道:
“听你这般说,这王徵倒是个难得的人才,既有这般本事,为何至今未被朝廷重用?”
徐光启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长叹一声,躬身答道:
“老臣蒙陛下慧眼识珠,一手提拔,否则此刻只怕还在南京闲居,难有机会为陛下分忧。王徵的境遇,却比老臣还要坎坷几分。”
徐光启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王徵他天启二年才中进士,那时已经五十二岁,现在更是年近花甲。”
说到这里,徐光启的声音低了些:
“他如今正在陕西泾阳为父守孝。按大明律例,守孝期间,不得为官,他纵有才华和抱负,也只能赋闲在家,著书立说。”
朱元璋听到“守孝”二字,沉默了片刻。
丁忧守孝本是天经地义,可眼下的大明,内有旱灾人祸,外有建州女真窥伺,江山摇摇欲坠,正是用人之际。
如果想让正在守孝的臣子立刻出来做事,就只能走夺情这一条路。
可这夺情,在大明从来不是轻易能行的事。
在万历朝的时候,张居正的父亲去世,身为首辅,他主持的改革正到紧要关头。
张居正想夺情留任,满朝文官群起而攻之,大批人反对,骂他贪权忘孝,言辞激烈。
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不少官员被廷杖、贬官,风波久久不息。
因夺情一事,张居正被人戳着脊梁骨直骂,还被同僚逼的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那时候,夺情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到了天启朝,风气却彻底乱了。阉党当权,夺情对他们来说就成了家常便饭,想让自己人留任,就通通夺情。
夺情从一件很困难的事情,变成了被用来排除异己的工具。
总的来说,时间行进到这里,夺情不是一件名声很好的事情。
但朱元璋会在乎满朝大臣怎么想吗?
不会。
他只是稍作考虑,就下定决心,大手一挥,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国难当头,还讲什么繁文缛节?大明江山都快保不住了,正是用人之际,传朕旨意,王徵,夺情起复!”
徐光启不得不感叹君王的果决,当即叩首:“陛下圣明。”
朱元璋看了看伏在地上的徐光启,心中另有一番计较。
他一直知道,徐光启信仰天主教。而这王徵,也是天主教徒。
朝堂上,这股势力正在悄悄凝聚起来。朱元璋不觉得这是坏事。
目前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天主教徒,都表现出了对火器、奇物等的明显倾向性,如果足够好用,朱元璋愿意大力扶持。
只是还得再观察一番。
说回到王徵,按大明的规矩,夺情起复,本要多番辞让。
臣子需先上书恳辞,言明自己守孝之心,皇帝再下旨慰留,如此反复两三次,才算合乎礼制,既显臣子的孝义,又显皇帝的惜才。
对此,朱元璋的意见是:烦都烦死了。
他才不管那么多东西,皱着眉直接吩咐:
“即刻拟一道调令,不用召他入京面圣,直接调往灾情严重,又刚刚经历战争的延安府,由他和陈奇瑜坐镇,主持战后修养工作。”
——
王徵收到这份旨意的时候,人都是懵的。
他捧着明黄色的圣旨,手指都有些发颤,一时竟不知是该谢恩,还是该立刻上疏辞让。
他按制丁忧在家守孝,可陛下一道夺情起复的旨意,直接砸到了头上。
“臣……臣正在守孝,岂可夺情出仕?”王徵脸色发白,对着传旨的内侍喃喃道,“于礼不合,于孝有亏,臣不敢奉诏,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他正要转身,写一封奏疏表明心迹,一旁站着的方正化上前一步,轻声却坚定地拦住了他。
“王大人,临行前,陛下亲口交代,夺情之事,不许辞让推辞,一切以国事民生为重。”
王徵一怔:“可……”
“国难当头,祖制也要为江山百姓让路。”方正化压低声音。
“陛下看了您的《新制诸器图说》,知道您有真本事,心意已决,奏疏递上去,也是原封不动打回来,平白耽误时日。”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一阵脚步声,进来的是位一身短打劲装、腰佩长刀的武将,面色黝黑,身形硬朗,竟然正是眼下在泾阳募兵的种光道。
他本就是陕西本地人,朱元璋念他熟悉地方民情,便特意下旨,让他在陕西就地练兵。
巧的是,他这几日正好在泾阳招兵买马,圣旨降临,对当地的人来说可不是小事。
种光道一听说这件事情,便过来看看。
刚一进门,他的目光就先落在了方正化身上。
种光道一眼便认出这是当时陪在乔装打扮的陛下身边的人,当即收敛笑容,郑重行了一礼。
再看向王徵,语气恳切:“王先生,这旨意我虽没全听,却也猜得八.九不离十。陛下是要您夺情起复,去延安府治灾救民吧?”
王徵叹了口气,他认识这个来到泾阳募兵的武将,这几日因为族中小辈想要参军,还和他打过几回交道。
王徵于是点头道:“正是,可我身有孝在身,实在不便出仕,正打算上疏辞让。”
种光道一听,连忙摆手劝阻:“先生万万不可!陛下是什么脾气,咱们陕西这边的官将都略知一二。”
种光道微妙地停顿了一会儿,回想起陛下带着区区两个人从京城到陕西平叛,至今心有余悸:
“陛下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再说……”
他的声音沉了些:“延安府现在是什么样子?赤地千里,田地荒芜。陛下既然认定先生有大才,可知道先生的能力能救活多少人?能救多少田地?这不是做官,这是救命啊。”
王徵身子一震,久久没有说话。
他头发花白,身子也不算硬朗,心里最挂念的,从来不是功名官位,而是自己这一辈子钻研的技艺。
这些技艺能不能真正用在大明的土地上,能不能真的让百姓少受一点苦。
一把老骨头,埋在哪里不是埋?
想到这里,王徵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他对着京城方向,深深一揖,声音虽沙哑,却异常坚定:
“臣……奉诏。”
下午,王徵便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将一摞稿本仔细捆好,辞别家中亲友,随着种光道安排的兵马护送,直奔灾情如火的延安府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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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王徵在历史上是拒绝李自成征召,绝食殉国
第42章
正月初六, 风裹着雪片子打在宁远城墙上,刮得人脸生疼。
城楼上的兵丁缩着脖子,指尖冻得发红, 却仍紧握着兵器守在垛口后。
就在这样的日子,朱棣挑了八千关宁铁骑, 卸了重甲,只带三天的干粮。
站在他身侧的袁崇焕忍不住低声询问:
“殿下, 关宁铁骑皆为重甲骑兵,卸甲而行,会不会太过凶险?”
朱棣摆了摆手, 勒马而立,目光冷冽:
“重铠是冲阵时候的用法,今天卸了重甲,有今天的用法, 我现在要的就是一击即走,轻装才能足够快。”
袁崇焕轻轻点了点头, 不再言语了。
朱棣让兵士们给马蹄上裹了布, 从宁远北边悄悄出去,直奔牛庄、耀州的屯粮据点。
关宁铁骑的优势在于重骑兵,但偶尔也可以做点别的事情。
马蹄踩在冻雪上,只发出轻轻的声响。
这会儿的建州女真内部,努尔哈赤刚离世不久, 皇太极坐上大汗之位尚不足一年,手下的各个贝勒各怀心思。
他们的兵力还未从先前的损耗中完全恢复,正处于休整阶段。
例如,辽西沿线的屯寨防务,由镶白旗的何洛会统领五千人马驻守。
牛庄作为核心屯点, 囤积了大量粮草,耀州、海州也分驻了部分兵力。
“这天寒地冻的,又是南朝的正月,明国人自顾不暇,哪敢来找我们的不痛快?”
何洛会坐在帐中烤着火,对麾下将领满不在乎地说道。
“统领说得是,明国人素来龟缩在城里不敢出来,咱们只需守好粮草,等开春随大汗去打察哈尔便是。”
将领们纷纷附和,丝毫没有戒备之心。
天太冷,又是大明的正月,而且最近刚刚结束一场恶战,以己度人,大家都想开开心心过个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