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认识字的,不认识字的,都在议论着天幕上的话题。
如果说前两次天幕, 民间的百姓还可以为了阉党的覆灭拍手称快,或者为欺压百姓的藩王们的悲惨下场而暗暗高兴。
那么, 这一次天幕所说的,就是与天下的每一个人都息息相关。
还在读书的顾绛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只觉得凉飕飕的:
“把头发全部剃光,只留中间的一小块?那我还不如把头发全剃了,然后做和尚去!”
旁边几个同窗听得脸色发白, 有人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说剃就剃,还要剃成那副怪样子,这不是羞辱人吗?”
街头巷尾, 到处都是压抑不住的愤怒和恐慌。
剃发易服,不是远在天边的朝堂大事, 是要落到每个人头上的刀。
扬州城与嘉定城的百姓们, 作为天幕点了名的被屠城的城市,此刻心里更是愤怒大于惊恐。
“灭门之仇,这是灭门之仇啊!”
被天幕提到的朱瑛,今年刚满二十,及冠礼才过了三个月。
冠礼上用到的红绸还很鲜亮, 被他缠在长刀的刀柄上,沾了些训练场上带回来的泥灰,衬着那张还带着少年气的脸。
“天幕说,我会组织抗清?”朱瑛低声重复了一遍。
那对他太陌生了,他连清朝的概念都还没有形成。
但他知道屠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昨天还在巷口卖糖画的阿婆,隔天就会突然没了气息;隔壁家才满月的娃娃,会被骑兵重重踩在马蹄下。
同为武生的同袍拍了拍他的肩膀,红着眼眶道:“你小子,名留青史了啊。”
声音里竟是带了些哽咽,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名留青史的并不是个好结果。
“名留青史?”朱瑛细细咂摸着这几个字,低声说,“我不要什么青史,我只要我的家人乡亲们,能活下来,能好好活着,能有尊严地活着。”
他忽然想起夫子教他的那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不爱读书,只略微认识了些字,就去考了武生。
但这一刻,朱瑛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以前只当是书本里的话,现在却像一把刀,扎进了他的胸口。
“如果真的像天幕上说的那样……”朱瑛握紧了手中的长刀,目光逐渐坚定,“我还会做一样的选择。”
【好了,我们今天讲了扬州十日,讲了嘉定三屠,也讲了李自成的失败、钱谦益和吴三桂的反复无常,但归根结底,乱世从不是某几个人的舞台,而是无数苍生的劫难。】
【他们是史书里的名字,是时代里的一粒微尘,可那些被裹挟着前行的普通人,才是这乱世里最沉的重量。】
【在和平富足的年代,我们更要珍惜我们现在的生活。】
【今天这期视频就讲到这里,欢迎大家关注“写诗就行”,听我讲更多历史故事。】
这一期的天幕格外长,似乎是将两次的内容放在了一起。
朱元璋的眼睛紧紧盯着“和平年代”这四个字,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词语,但朱元璋奇迹般地理解了它的意思。
是不是就是,没有战争,没有灾荒,人人都可以吃饱穿暖的日子?
他能给百姓们带来那样的日子吗?
天幕结束,杨所修捏紧的手心总算放了下来,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这几个月来,他总是提心吊胆,就怕天幕再翻出什么旧案来,把他扒个底朝天。
天幕没提一句他杨所修的名字,这让他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好在两次天幕都稳稳当当地过去了,他还是在好好当他的都察院御史,清算阉党也没打到他头上。
松了一口气之余,杨所修下意识地整了整理官袍,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谄媚笑意,往前凑了半步,朗声道:
“陛下勤政忧国,奈何生不逢时,现在有天幕襄助,实在是我大明之幸啊!”
他从天幕讲到兴亡,从孤城讲到乱臣,口若悬河,句句都往眼前的皇帝身上贴,极力烘托出“少年天子登基,圣君遇劫,但天助大明”的感觉。
反正说来说去,就是皇帝好,大明好,大家都好。
朱元璋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看着杨所修,摸着下巴思考。
杨所修这个人又谄媚,又是正经科举出身,肚子里装了点墨水,偏偏学了一身钻营的本事,活成了个没根的浮萍。
不如割了送进宫里吧?
……开个玩笑,那样的话杨所修就不是溜须拍马,而是痛恨皇帝了。
朱元璋不会把恨自己的人放在身边的。
朱元璋没理会杨所修的歌功颂德,而是点了另一个人的名字。
“徐光启。”
“臣在。”一个站在前列的白胡子老头走了出来,看着须发全白,倒还是身形挺拔,很有活力。
“红薯之事,推行得怎么样了?”
——
宁远大营内。
天幕徐徐消散,但朱棣心口那股杀意,翻涌得更激烈了。
营帐内,气氛骤然沉冷,帐内众人皆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吴三桂,你可知罪?”朱棣沉声开口,语气里不带半分温度。
吴三桂脸色骤变,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早已慌乱无比。
来了,要找他的错处来了。
他用力咬住舌尖,痛感让他清醒了一些,才勉强让说出口的话语颤抖得不那么明显:
“臣不知,臣有何罪?臣在宁锦之战中为大明立下汗马功劳,臣的父亲亦是为大明鞠躬尽瘁!臣着实不知,自己有何罪过,还请殿下明示。”
吴三桂心里清楚,刚刚天幕画面落幕,现在监军殿下是要借着这由头,和他彻底清算旧账,今日怕是难以善了。
可即便心知处境凶险,他仍不甘心就此伏罪,梗着脖子想要为自己鸣不平:
“天幕上面说的,都是没有发生的事,不过虚空幻象罢了,殿下,臣凭什么要为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担责?难道殿下要为了这些事情治臣的罪吗?那恐怕要杀的不止臣一个人吧?”
这个时候,要做的就是把水搅浑,把更多人拉下水,这是吴三桂深知的道理。
于是,他抬手指了指袁崇焕和毛文龙:
“按照天幕的说法,他们二人岂不是更加有罪?一个私自勾结建夷,意图称王,有十二大罪,一个擅杀大将,导致建夷兵临北京城下,他们的事情发生得还比我更早呢!”
吴三桂的话说得掷地有声,袁崇焕和毛文龙都露出了紧张的神色,朱棣却不吃他这一套。
“谁要你为虚空之事负责任了?”朱棣不紧不慢,丢出一大摞卷宗,“你自己看看这些都是什么!”
其实早在抵达宁远之前,朱棣便已打定主意,要将关宁铁骑彻底收归麾下。
为此,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只不过他之前只打算把吴三桂父子降个职什么的,现在真是想啥来啥。
朱棣可不是会错失机会的人,更不是心软的人。
他当年连答应给自己当说客的弟弟宁王都能翻脸抢兵权,如今面对吴三桂这个外臣,自然更不会有半分情面可讲。
更何况眼下这个情况,老爹必定是鼎力支持他,朝中内外全无后顾之忧,处置吴三桂更是得心应手。
不等吴三桂反应,朱棣已然厉声宣判:“你侵吞军饷、私通敌部、贻误边防,犯下的都是重罪,铁证如山,这里都是你的罪状,我在出发前已经禀明陛下,即刻将你就地正法!”
话音刚落,一队翊戎卫便手持兵器,快步闯入营帐,只待朱棣下令动手。
“你……我是国家重臣,想杀我,你的诏书在哪里?不对,我不要什么诏书,我要见陛下!”吴三桂双目圆睁,满脸错愕与不甘,显然没想到朱棣在看过天幕以后,还要演一回擅杀大将的袁崇焕。
只不过,吴三桂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位宗室子的身体里是朱棣而已。
朱棣从身侧拿起一柄长剑,那是老爹临行前塞给他的尚方宝剑,对着吴三桂晃了晃:
“你见过了这尚方宝剑,就是见过陛下了,没什么需要再说的,陛下叫我过来,专门赐了尚方宝剑,允许我便宜行事,他会不知道你的罪状吗?”
吴三桂的身形猛地晃了晃,面如死灰,却仍强撑着一口气,想要开口辩驳。
“我的关宁铁骑……”
“大明律例,不容奸佞祸国乱军,更何况关宁铁骑如此精锐的军队,怎么能握在你这奸佞小人的手里!”
朱棣不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干脆利落地抽出长剑,声音掷地有声,不容置喙:“我现在就杀了你,以正军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