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朱棣握紧了手中的长刀:“令所有民夫与百姓救火,军士照常巡逻,且绝不可开城门。”
胡承业有些着急:“殿下, 这火烧的太大了,咱们在内城都能看见火光,是否应该让守城的将士们也一同去救火?”
朱棣道:“似乎有些道理,可有人赞同胡将军?”
陆陆续续有几个人站了出来,多数人拿捏不准世子的心思,还是没有吭声。
朱棣:“这几位将军请暂且留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要交给各位。其他人,回到城墙上巡防,一刻也不许松懈!绝不许打开城门,取护城河里的水救火!”
“为何?”周胜相当不解,“护城河是最近的水源,尽快灭火才是重中之重。”
朱棣来不及与他解释,只言简意赅道:“今夜是守城之战!”
周胜被震了震,连同其他守将一起,匆匆离去。
胡承业暗道一声不好,世子什么时候这么敏锐了?
朱棣却并未多说什么,而是相当和气:“几位将军,烦请在指挥使府里稍作等待,不要走动,也不可出府。贾万,安排人好生对待将军们。”
虽然朱棣知道,内奸恐怕就在这些人当中。
但朱棣无法仅凭一句话确定究竟是谁,只能说,第一个出言劝他分兵救火的胡承业,嫌疑大一些。
可这也只是寻常武将的本能反应,或许是判断失误,或是与他想法有分歧。
可如果因为一个判断失误,就要下属的命,谁还敢向他献上自己的忠诚?
在获胜之前,朱棣不会处理任何人。
他收拾好心情,吩咐贾万:“准备好战马与甲胄,我要去守城。”
贾万大惊失色:“谁?哪支军队来攻城了?什么时候发生的?殿下你可不要吓唬我!”
朱棣神色平静,却格外确定:“但凡是会打仗的,一定会在这时候攻城,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吗?”
贾万茫然:刚刚筵席上的将军们,似乎都没有提到什么攻城不攻城的,夜间走水,并不少见,这不就是一个普通的火灾么?难道那些将军都不会打仗么?
世子殿下心里的“会打仗”,好像和常人心目中的“会打仗”很不一样。
还没等贾万想出个所以然来,朱棣已经换好了甲胄,一夹马腿,向着上南门的方向飞驰。
夜风扑打在他的面颊上,只有在这时,朱棣才会感觉到一丝惬意,仿佛又回到了他暴打北元残部的时候。
那时他是燕王,是守边的藩王。
而今夜,他是这座危城的主心骨。
——
无边夜色中,朱元璋骑着郑彦夫那匹杂色马,一路疾行。
身后,种光道等人带着农民军跟着狂奔。
“洪承畴在何处?”紧赶慢赶,朱元璋总算来到了洪承畴的大营门口。
营口的兵士一脸迷惑,不知这个面容俊秀还带点书卷气的人为何来这里找将军。
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道:“洪参政去了城内,你有何事?”
“城内?他自己去的?”朱元璋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不是。”眼前的士兵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是秦王世子夜半前来,将参政带走了,就在一个多时辰以前。”
朱元璋心下一沉:秦王世子?看来情报有误,本以为他是个纯粹的酒囊饭袋,看这行径似乎也不尽然。
“可还带走了什么人?”
兵士打量着他,似乎在犹豫。
朱元璋下了马,拱手道:
“我是洪参政临行前安排在固原的人,今夜城中有事,他特意嘱我过来接应。”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营门值守的几人,语气沉了半分:
“如今城内火起,局势乱得很,秦王世子已经把参政带走,你们若是误了大事,担待得起?”
那几个兵士本就心里发慌,又被他这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一压,再不敢多问,支支吾吾道:
“有个生得挺高大的男人,看衣服是营内的人,但我也不认识他,也被一同被带走了。”
朱元璋心下了然:估计那就是方正化了,还好临行前找了一套官军的衣服,让他穿上了,否则一定就被认出来了。
朱元璋一提缰绳:“走!”
好不容易赶上来的郑彦夫委屈道:“那仿佛是我的马……”
种光道一巴掌拍上他的后背:“你会骑着马打仗么?不会?那你还计较什么?快跟上!”
为了方便守城,潼关的城墙修得又高又陡,如果用云梯,根本打不下来。
当然,云梯也不在朱元璋的考虑范围之内,毕竟他根本没有。
他采取了最普通也是最立竿见影的方法:撞门。
巨木是早就准备好的,在漯河边上的时候,朱元璋就想到了这么一出,本来应该裹上铁皮、捆成巨筏再去冲撞,不过条件简陋,寻不到铁器,只能尽量选粗壮沉重的原木。
而潼关城外,有宽阔的护城河。
可是,因为起火的缘故,将士们早已开了城门,从护城河中取水来灭火。
周胜扯着嗓子再三要求,甚至当场斩杀了一名士兵,这才让城门彻底关闭。
可是,即便这样,吊桥也未曾彻底收起,护城河边的拒马、铁蒺藜等也来不及尽数布设。
朱元璋连同二十几人一起,趁乱摸至岸边,砍断了桥索。
数十名精壮战士扛着削尖的巨木,发一声喊,直冲城门。
“咚——!”
第一记撞击,震得整座城门都在嗡嗡作响,尘土簌簌落下。
“咚——!!”
第二记,城门上的铁钉开始松动,门板裂开细缝。
“咚——!!!”
第三记、第四记,一次又一次的重击落下,本就不算坚固的城门轰然向内裂开一道大口子,木片飞溅,门轴扭曲变形。
“城破了!城破了!”
一时之间,尖叫与脚步声混杂在一起,上南门的临时守将周胜声嘶力竭:“不许退!他们进不来!狠狠地打!只要不退,他们就进不来!”
朱元璋将闪着寒光的尖锐枪头刺进了守城士兵的胸膛。
他有多久没在战场上嗅到鲜血的气味了?
身后的农民军,此刻也撕下了温良的伪装,露出锋利的杀机来。
他们虽无正规军的章法,却有着破釜沉舟的狠劲,挥舞着锄头、柴刀,以及从洪承畴的军队处借来的刀枪,朝着秦王府的护卫队猛冲。
而冲在最前头的,正是朱元璋本人。
又一个……朱元璋抽回手。
守城的应该是秦王府的护卫队和潼关军士的混合队伍,这些人虽然穿着官军甲胄,却少了沙场历练的悍勇,只剩困兽犹斗的慌乱。
“守住城门!放箭!稳住,后退者斩!”
城楼上,秦王的亲信守将仍在嘶吼,一声令下,羽箭如流星簌簌落下。
但城墙上,队伍的阵型已经开始乱了。
士兵们在混乱中传递眼神:城内怎么突然乱起来了?城外怎么也乱起来了?喊打喊杀的是那些流民吗?城外驻扎的那支运粮队是哪一边的?
无数的困惑萦绕在秦王将士们的心头。
显然,这是一场已经预谋好的里应外合。
真的要为了秦王卖命吗?所有人的心头都在浮现出这个问题。
或许真的如天幕所说的那样,现在的少年天子守不住江山,但秦王这个抠搜吝啬样,他们这些在本地戍守的军士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有人互相打着眼色,开始悄悄退却,跑的最快的那个已经下了阶梯,正想要脱下甲胄,混进四散奔逃的人群。
近了、近了,他很快就能活下去了!
就在他的右脚落到地面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处有一丝冰凉,接着是温热的液体。
然后,他的视线开始模糊。
怎么天空和梯子都在往上飞?
听力是最后丧失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听见一个年轻的、有力的声音:“后退者的下场,和他一样!”
朱棣咬牙,向上南门奔去,带着破釜沉舟的架势。
倘若他能早来三天,不、一天就好,早来一天,他就能先把城防准备好,先出兵来把握时机。
来的是固原守军吗?
这烂摊子他早就不想收拾了,说不定死了就能回去了,说不定死了就能发现这是大梦一场。
但要死,也要死在他最爱的战场上。
朱棣扣好了甲胄,登临上南门。
城墙下,朱元璋侧身避过流矢,肩头却还是被擦伤一片,渗出血珠,他浑然不觉。
下一刻,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