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可现在的世子,却和之前完全不同,神态冷淡,行事果决,一张脸沉寂下来,更是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洪承畴瞥了一眼身旁站着的方正化,这就是实证,至少他之前是从不曾想过,世子殿下会精确怀疑到这个陛下派来的送信者。
举办筵席的地方在潼关的指挥使府,此刻灯火通明。
因为潼关重要的军事地位,这里的头号人物是军事长官,职位是指挥使,而不是行政长官。
当然,指挥使黄和因为不肯配合秦王父子的谋反计划,已经被砍了。
不止黄和一个,绝大多数不肯配合秦王父子计划的人,都被快速解决掉了。
一想到这里曾经的主人现在已经人体分离,洪承畴就浑身难受。
倒也不是因为什么兔死狐悲,纯粹是觉得世子殿下大半夜把他从军营里拉过来,二话不说把所有人都拉过来边喝酒边开会,又不说要干什么,实在是瘆得慌。
是要杀他吗?还是打算拉拢他?能不能给他一个痛快?
洪承畴的心里万般折磨,朱棣却仍旧是不紧不慢:“洪参政近日过得如何?”
洪承畴勉强道:“谢谢世子殿下关心,衣食无忧。”
朱棣的声音还是不徐不疾:“天幕预言,国家将亡,洪参政仍只关心衣食,可见对国家大事不甚关心。”
洪承畴瞠目结舌:殿下,你要找茬直说,把人绑到这儿的是你,我还能当场把你喷的狗血淋头不成?
显然是不成的,所以洪承畴忍气吞声地回答:“殿下深谋远虑,我等远远不及。”
“可即便如此,洪参政仍然为我军提供粮草,不曾断过一天补给!如此深明大义,令人敬佩。”朱棣站起了身,走出座位,来到了洪承畴面前。
朱棣握住洪承畴的手,深情地说:“这几日,洪参政为我军的粮草与城墙尽心尽力,可见是被我父王的大义所打动,我很欣赏。”
洪承畴的手被朱棣握在手里,不敢用力,否则他能攥碎一只酒杯,他几乎是咬着牙道:“多谢世子殿下赏识,臣实在无以为报。”
心中却叫苦不迭:这个办法很土,但很有效。就是要把人架在火上烤,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他洪承畴已经归顺秦王,实打实为秦王的叛乱出粮出力,尽心尽责,绝了他的后路。
他已经看见,立在一旁的方公公隐晦地看了他好几眼,也不知道是不是心里对他已经有了意见。
有没有意见都没关系了,说不定他们俩都要死在潼关里面。
洪承畴长叹一口气,之前看世子殿下的样子,他还以为就能这么混过去呢,结果最终还是没逃掉。
在场的还有潼关城内的数个守将,朱棣扫视一圈,点了坐在末座的一个年轻人的名字:
“周胜,你母亲现在已经年逾古稀,可谓高寿,听说她冬日雨天的时候,膝盖总是疼痛难忍,这是用来供给皇室亲族的乌头膏,我亲自试过,很是有用,你回去送给你母亲吧。”
被点名的周胜站起来,他是家中幼子,不过二十多岁,也是在场人中资历最浅的,对这种场景还不太适应,因此相当局促。世子殿下突然转变了风格,他也有些不知如何回应,只是讷讷接过乌头膏,道了声谢,便坐下了。
邻座的人用胳膊肘捅他,示意他再多说几句,朱棣又点了邻座人的名字:“张永安,你的儿子也快及冠了,可曾有定下人家?”
张永安“噌”的一下站起来:“还没有。”
朱棣笑道:“张永安家的儿子随他,功夫过人,又很是机敏,是个踏实做事的,且年轻人朝气蓬勃,在座谁家有好女郎的,可不要错过。”
张永安憋了又憋,道:“多谢世子殿下挂怀,那小子皮得很,我正发愁呢。”
朱棣挨个点名过去,心平气和道:“我知道,你们中的许多人害怕我、也痛恨我,但无论如何,选择了这一步,我们都没有回头的余地。”
“官军或许就在城外,也或许正在赶来。朝廷不会视若无睹,他们现在都以为我们会打固原。”
事实上,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包括秦王,包括洪承畴,包括守将和士兵们。
“但我们不打固原。”朱棣道,“我们要去蒲州。”
蒲州属于陕西的地界,想要去蒲州,那就得先打下昭邑,然后从此处度过黄河,才能抵达蒲州。
“想打京城,往固原打太慢了,而且人人都知道我们要打固原,等我们集结大军去打固原,这座城池一定如铁桶一般,官军会源源不断地来支援。”
虽然天幕上说,还有十七年,大明就要亡了,但朱棣在研究过后认定,现在的大明仍然保有相当不错的军事力量,尤其是火炮等技术的存在,要比用刀互砍要便宜得多。
潼关城内就有不少火炮,但因为潼关的主要定位是守城,因此大多火炮都体积庞大,不适合大批量带着去打快速进攻。
所以,打固原的优势不大,还容易被朝廷拖死,但如果度过黄河,想去京城可就容易多了。
朱棣下定了决心:“告诉将士们,立即做好准备,我们天亮就出发。”
——
潼关东边的金陡门处,岗哨兵士们正在城墙上夜巡。
其中一个望了望远处,悄悄犯嘀咕:“奇怪了,之前门外的流民有那么多吗?”
“可能是因为快要冬至了吧。”旁边举着长枪的岗哨兵凑过来,往外看看,眯起眼睛,“黑灯瞎火的,也看不清楚,估摸着确实确实多了不少,冬天的日子不好过啊,谁都想多条活路。”
第一个士兵的语气有点同情:“难道这些流民以为,这城池换了个新主子,就能得救? ”
他们这些士兵,待遇勉强能够维持之前的水平,无非就是顶头上司换了人,更严厉了些。
可被征召而来,去修筑城墙的民夫待遇就差远了,有许多甚至要自带干粮,如今天气又冷,能有些黍、稷做成糊糊,揣在怀里,饭点时拿出来啃一口,已经很不错。
更何况那些什么也干不了的流民?没有特意驱赶他们,都已经算是世子善良。
第二个士兵拢了拢身上的甲胄,蹦跳两下,呼出一口热气:“别看了,再看也没法放他们进来,这种时候更要警醒,你我都吃秦王府的粮,仔细放了细作进来。”
对面长叹一声,语气满是苦涩:“还是先祈祷咱们打下一仗的时候活着吧。”
二人都不说话了。
潼关城外仍是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从城墙上看去,能看出流民们彼此之间保存了些许距离,且自有小团体,几个几个地凑在一起,可能是取暖,也可能是掏出些吃食,掰开分来吃,又或者是窃窃私语。
除了人数多了点,暂时没看出有什么问题,总不可能因为聚在城外的流民太多就出去把他们砍了。
两个士兵短暂地交流了一会儿,很快就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就在此时,远远地传来一声破了音的惊呼:“走水了!走水了!”
循声望去,上南门处火光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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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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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大火借着风势, 瞬间窜开,军营里的兵士们慌慌张张被叫起来,一同去灭火。
火光映亮了城下冻得僵硬的土地, 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哪里有水?最近的水源在哪儿?赶紧灭火!”
“护城河!护城河里有水!马上去打水!不能让火势蔓延!”
“起火?!”朱棣很快就得知了这个消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在这个时间点起火, 太蹊跷了。
朱棣的第一反应是洪承畴营里有人点的火,他前脚刚刚把洪承畴带走, 后脚就起火,哪有那么巧的道理?
但是,当他往城门外望去的时候, 却发现源头是在城内。
朱棣一下子就警觉了起来。
若是洪承畴军营内起火,或许是他离开前吩咐了什么,也或许是什么忠心的部将做出来的,但无论如何, 发生在城外就还可以控制。
可如果是城内起火……朱棣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守将们,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这些人里, 一定有人偷偷勾连外边, 试图让城内乱起来。今夜他的动作,让里面和外边的人都着急了,所以这把火才来得如此突兀。
可笑那朱存机,还一直以为杀了一群明面上反对的,剩下的人就都忠于他了。
谋反一事, 只有心腹中的心腹才能用,这事朱棣是最有经验的。
事已至此,没有犹豫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