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秦般若慢慢抬起头,目光一瞬不瞬地钉在白云老人沟壑纵横的脸上。这目光太过锐利,时间久了,白云老人也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银白的胡须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终于,秦般若干裂的唇缓缓翕动,声音低沉而缓慢,一字一句:“若是师公想听弟子认错,才肯教弟子杀人的办法。那弟子认个错又有什么不可的?”
说罢,她低下头去,以头磕地:“弟子错了。”
白云老人听完却并不觉得怎么开心,目光盯着她不甚愉悦道:“所以,你并不觉得自己错了?只是因为想让老夫给你杀人,才肯低头?”
秦般若慢慢直起身子,目光再次看向白云老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沉淀了漫溢出来的痛苦:“师公,若是没有下山,我的女儿不会死。”
“可若是没有下山,神转丹的残页也不会找到。”
白云老人瞳孔一缩。
秦般若眸色漆黑得如一片无光的墨色深渊,语气低缓,嗓音沙哑:“人在做出选择的时候,或许已经有同样的代价在等着我们了。只是当时的我们并不知道,这个代价的大小,以及能否承受......”
“师公问我,错了吗?”
“下山......弟子不觉得错,也不觉得后悔。”
“我只是后悔......”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当初一时心软留下了后患。为此,付出了这一生以来最大的代价。”
女人缓缓垂下眼睑,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可后悔有用吗?”
“没用的。再后悔,一切也不能重来。”
“人只能在一次次遗憾和后悔的情绪中,习得经验教训,以便行事更加周全缜密。”
“可也仅仅是更加周全一些。生而为人,世事发展从来都不会由着自己的心意而为......”
“设想再多,往往也无济于事。”
“人只能活在当下,明确当下的心意,清楚当下的自己......要做什么事,以及为什么要做现在做的事情,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白云老人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呵声,像是自嘲,又像是某种洞悉后的叹息。他钉着秦般若看了许久,方才声音沙哑地开口:“是谁?”
秦般若猛地抬头,直直迎向那目光,一字一字恨恨吐出:“苗疆酋长,仡楼朔。”
第165章
“你们嘀咕什么呢?”暗庐甫一出房间, 就瞧见角落里两个手下窃窃私语。
“没......没什么。”其中一个慌忙垂首,声音发虚。
暗庐没什么耐性,只从鼻腔里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
那手下重重咽了口唾沫, 硬着头皮道:“头领,我们方才在镇子西边瞧见了一个五六岁的小孩......”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带着难以置信的口气道:“那孩子的眉眼......像, 像极了主子。”
暗庐瞳孔骤然一缩, 脸色沉了下来:“你确定?”
手下重重点头, 眼神笃定:“属下不敢撒谎。”
暗庐厉声问道:“人在哪?”
“西街拐角的徐记果子铺......”话还没说完,暗庐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消失在门口,只余下急促的回音传来,“主上若是问起,说我一会儿就回。”
“是。”
自从收到万俟生的来信, 叶白柏一行人已经快马加鞭回了天山。晏衍强撑着身子也朝这边赶去,不过因着胸口的重伤, 一路从长安到天山脚下行了将近两个月。
直到山下的镇子,晏衍方才彻底停了下来。镇子上只有一家客栈,是他当年建的。他没有丝毫上山的想法,每日里坐在靠窗的位置, 看看楼下的人流, 再瞧一瞧不远处的雪山。
他知道她在不远的地方,就够了。
等暗庐回来时候,暮色四合, 最后一缕金辉正染亮遥远的雪顶,如同神迹。晏衍坐在临窗的位置,缓缓斟过一盏清茶:“去哪了?”
暗庐罕见地沉默了一瞬。
晏衍慢慢回过头去, 目光锐利如鹰隼,直刺暗庐。
暗庐喉咙滚了滚,像是艰难地咽下什么,滚了片刻沉沉出声:“陛下,娘娘当年也许没有打掉那个孩子......”
“啪嚓——”晏衍手中的茶杯应声而落,滚烫的茶水溅湿了他的衣摆和鞋面,他却恍若未觉,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种失控的颤抖:“什么意思,说清楚!!”
暗庐语速加快:“十三今日出去看见一个男孩......那面部轮廓跟主上您像了七八分,最重要的是一身气度,活脱脱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属下方才去确认了一番......确实......”
话还没说完,晏衍猛地站起身来,朝外走去:“在哪?”
暗庐的声音追在他身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懊悔:“有高人出手,直接将人带走了。”
晏衍猛地刹住脚步,霍然转身,狠狠剜了他一眼。
那是一家飘着果糖甜香的铺子。
老板娘已在山脚下住了多年,一眼瞧见晏衍这通身的气度,先是明显怔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亲和的笑意:“客官来点什么?”
晏衍抬手扔下一锭金子,嗓音沙哑,神色恳切:“老板娘,下午是不是一个孩子来过这里?”
老板娘心中已然有几分猜测,不过面上却恍然不觉,笑呵呵道:“我这小店,每日里来的可不止一两个孩子。公子问的是怎样的孩子?”
晏衍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盯着老板娘:“实不相瞒,家中有个幼弟,早年不幸流落在外......如今老母病重,唯愿能在闭眼前见幼子一面......今日下人说在贵店瞧见一个孩子同在下容貌相近,便忍不住猜测那是不是我家中幼弟的血脉?”
“若老板娘知晓那孩子家住在何处,也好让在下前去确认,如此方才以慰老母慈心。”
老板娘见他仪容俊朗,神情中的焦灼恳切不似作伪,但事关别人家孩子,她嘴巴却也严实,只摆了摆手,含糊道:“公子啊,老婆子就是个卖果子的。知道的不多,也不敢乱嚼舌根......不过倒确实有一个孩子同公子有几分相似,这几个月也来过几次......”
她顿了顿,看着晏衍瞬间亮起的眼神,补充道:“公子若真有心,不妨等等看?”
晏衍立刻拱手:“多谢老板娘指点!店里所有果脯,各色都包上一些。”
那日之后,晏衍便彻底住在了果脯店对面的茶楼上。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多月过去,那孩子却再没有来过。
老板娘再见到晏衍时,脸上也带了几分尴尬的讪笑:“小娃娃家的事,谁也说不准。兴许是家里头有事给耽搁了......”
晏衍只是沉默地等着。
直到一日清晨,老板娘刚卸下门板,便瞧见一个穿着素净、面容朴实的妇人朝铺子走来,她连忙招呼:“哎呀,大妹子,这可好久没来了,今儿个怎么没让你家孩子跟着一起过来呀?”
那妇人神色几不可察地一凛,面上却立刻绽开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微笑,声音和缓地应道:“大姐惦记了。家里长辈给公子启蒙进学了,小娃娃天天扎在书堆里,哪里还有工夫出来贪玩呢。”
老板娘哦了声拉长了调子:“进学是正事,正事要紧!”
说着手下麻利地开始打包,“还是之前那几样蜜饯果子?”
“嗯,照着老样子就好。”妇人温声应着。
等待的间隙,她状似随意地倚在柜台边,眼风却缓缓地扫过附近街道。片刻后,她才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老板娘忙碌的手上。
不多时,几个油纸包递了过来。妇人接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笑道:“谢过大姐了,那我就走了。”
老板娘应了声:“好走,下次再来!”
说完,那妇人拎着包好的蜜饯,转身慢慢消失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人流之中。
晏衍缓缓将支起的窗扇阖拢。他身体向后微仰,倚在椅背上,半闭上了眼睛。忽然,身后窗子无声滑开,一道身影轻盈如燕,闪入室内,自然地坐在晏衍对面:“瞧什么呢?”
晏衍倏然睁眼,待看清对面坐着的两道身影,整个人微愣了一下。
叶长歌出现,他不意外。
可让他意外的,是她身边的那个小姑娘。
一身粉色裙裾,衬得她肌肤雪白莹润。五官尚未完全长开,但那浓墨般的眉,细长灵动的眼,已然勾勒出惊人的美丽轮廓。
不知为什么,他看着她忽然觉得......若是他和母后有个女儿,应该也如这个小姑娘一般。
晏衍收回视线,压下心头的复杂思绪,给叶长歌斟了杯茶道:“前辈怎么来了?”
叶长歌接过茶盏,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波澜:“闲着没事,下来走走。”
晏衍低应了声,再次偏头看向一侧的小姑娘,低头询问:“这是?”
叶长歌垂眸浅浅啜了一口清茶,又轻轻放下,随口道,“我弟子。”
自打进了屋子,小姑娘那双清澈如湖的眸子便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那目光里,有孩童单纯的好奇,有对陌生人本能的审视,更深处,似乎还翻涌着某种与其年龄不合的几分复杂和探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