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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室内昏暗,只有桌上一盏油灯跳跃。
  秦般若走到桌边,拿起陶壶倒了一杯尚带余温的茶水,声音平淡:“赶了很久的路吧?”
  话音落下,“砰”地一声沉闷的膝盖着地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响。
  秦般若握着壶柄的手指几不可查地一颤,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她的手背上,瞬间留下一点红痕。
  但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仿佛那灼痛和这声响都不存在。
  在她身后,晏衍望着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两个字眼:“母后。”
  她没有回头,为自己也斟了一盏,轻轻吹了口气。
  氤氲的水雾模糊了她苍白的脸。她没有回头,声音如同古井深水:“这几年你做得很好,边境百姓都在夸你。”
  晏衍心下漫过无数心酸,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点点膝行着追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衣摆,哑声道:“母后,我很想念你。”
  秦般若终于缓缓转过身。
  烛光映照着她清减却依旧美得惊心的脸,那双曾经清亮璀璨的眸子,此刻只剩一片平静。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帝王,眼神里瞧不出半分的波动,几乎如同看着陌生人一般。
  她伸出手,虚虚碰了碰他越发凌厉削瘦的面颊:“你瘦了很多。”
  晏衍眼中瞬间绽出亮光,他猛地握住她的手腕,将脸颊贴向那微凉的掌心,声音喑哑:“母后,我好想你。”
  秦般若没有抽回手,也没有顺势安抚。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他,落向了更远的虚空,淡淡道:“起来吧。”
  晏衍动作一顿,仰头看着她,眼眶通红:“母后,当年是我混账!是我丧心病狂!是我......被嫉妒烧昏了头!”
  “您打我,骂我,怎么惩罚我都行。只求你......别这样对我......别当我是陌生人。”
  秦般若仍旧无动于衷,平静地看着他:“小九,我们之间结束了。”
  晏衍一顿,死死咬着牙,布满血丝的眼中是绝望的疯狂:“我不信。”
  “十几年的生死相依,我不信就这么结束!”
  所有的傲骨与尊严在至深的悔恨和思念面前碎得彻底,他的眼中渐渐渗出晶莹:“这几年来,儿子没有一刻不后悔当日所为。”
  他的声音几乎带了些许破碎:“母后,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求你.......求你别这么对我。”
  秦般若静静地凝视着他的痛苦。良久,一丝极淡又极倦的叹息溢出唇瓣:“覆水难收,破镜难圆。小九,你不该不明白这个道理。”
  晏衍像是被这句话最后压垮了,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跪直了身体,死死盯着秦般若,如同一头受伤绝望的困兽,嘶吼着质问:“那张贯之他凭什么?”
  “他凭什么就能同您破镜重圆?”
  秦般若平静地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火,眉宇间再次掠过一丝更深的倦意,声音轻如叹息:“你总是忌惮张贯之,可是......”
  她微微一顿,目光飘远,似穿过时光看回过往:“当年我既决定入宫,便早已亲手斩断了与他的一切可能。”
  “我们之间有亏欠,有情感,可那又怎样呢?”
  “我从来没想过会同他有什么结果。”
  “至于情爱这两个字,于我于他而言,都太过奢侈,也太过沉重了。”
  晏衍像被当胸重击,脸色又白了一层。
  秦般若俯视着他,眼中终究带上了一丝难以抹去的悲悯:“小九,我知你这十几年太苦,太难。日日步步惊心,稍不留意便是全身覆灭。猜忌、恐惧、偏执......或许早已成了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论及帝王之道,这或许并非全然的坏事。”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那份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露出底下的疲惫和倦意:“可于情字之上,它会让你永不知足,永不安宁。每日里如临深渊般地猜忌所有......”
  “这样的感情太累,也太苦了。”
  “小九,放了我,也放过你自己吧。”
  “放?我怎么放?!”晏衍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呵笑,如同濒死的夜枭,几乎目眦尽裂,死死盯着她,“母后!你告诉我,剜心剔骨之痛,该如何放?!”
  他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崩断了,长臂一捞,猝不及防地将秦般若整个抱了起来。
  秦般若轻呼一声,面上却没有丝毫惊慌,只是冷冷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晏衍!时至今日,你仍然要强迫我?”
  她第一次唤他的全名,冷得如同寒冰侵骨。
  晏衍却似乎被那两个字烫了一下,那双有力的手臂瞬间卸去了所有蛮力。他小心翼翼几乎如同犯了错的孩子一般,将怀里的女人放回面前的椅子上。
  他没有起身,顺势跪伏在她腿边,像个迷路的孩子,绝望又贪婪地仰望着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几乎要哭出来一般:“母后......”
  “您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秦般若闭上眼,喉头强烈的酸涩感几乎冲破了所有的坚硬。可等再睁眼时,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方才的冷清。
  她声音低沉,一字一顿道:“还是那句话。”
  “放了我,也放了你自己。”
  晏衍眼泪瞬间落了下来。
  他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砸落在地,晕开深色的痕迹:“从章平十八年至今,十五年的风风雨雨,生生死死......怎么可能一个简单放下,就放得下的?”
  “这一生,下一生,生生世世......我都不可能放过母后。”
  “如果母后今天一定要舍了我,舍了这份十五年的情分......”他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疯魔的平静,清晰无比,“便亲手杀了我吧。”
  “不然,我这样日日饱受锥心之痛,悔恨焚心之刑,还不如死了的好。”
  那铺天盖地的绝望如同潮水般涌来,她偏了偏头,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压下那片脆弱的湿意:“没了我,你还有江山社稷,黎民百姓......”
  他仰头看着她,泪水汹涌:“没了你,我还要这江山作甚?!”
  “我争这天下,坐稳这龙椅!步步为营九死一生......不过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站在您身边!”
  “护您周全,给您尊荣,让您……”
  “只做我晏衍一人的皇后!”
  话音落下,男人失力一般将额头抵靠在秦般若的膝头,肩膀微微颤抖:“我是混账!母后待我至真至纯,我却生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不管不顾地玷污了母后的名分清誉......又强迫您为后。”
  “可即便如此,您也没有放弃我。”
  “您仍旧想同我好好的,是我自己搞砸了一切,推开了您。”
  “母后,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总是觉得母后会无限期地退让,原谅。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母后的底线。”
  “我混账!我不是东西!!”
  “如今这几年悲风凄雨,都是我应得的。”
  他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尽是卑微的恳求:“可是母后,你怎么罚我,打我,骂我都行。我都甘之如饴。”
  “只求您,不要......彻底舍了我。”
  “求你。”
  看着他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秦般若的喉头终于抑制不住地哽住,强烈的酸涩直冲眼底,氤氲的水汽瞬间模糊了视线。
  这瞬间的情绪泄露,对早已绝望如枯井的晏衍来说,无异于惊雷乍响,终得甘霖。
  他闭上眼睛,颤抖却又热烈地仰头去吻她的泪,两个人的泪水混杂在一起,早已分不清谁的更苦涩,更煎熬。
  泪水滚烫,薄唇更加滚烫。
  晏衍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循着记忆中那份刻骨的柔软,轻轻印上了她的唇。
  一下,又一下。
  不是侵略,更像是一种绝望的确认。
  一种溺水者在沉没前,对世间留恋之物的最后抚摸。
  即使指尖触到的只是虚无,也要紧紧抓住那一刻稍纵即逝的幻影。
  秦般若也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割舍了他,可是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心口仍旧疼得发酸。
  但她的脑海中却又清醒地意识到,他们之间也再没有可能了。
  过去的已经过去。
  如今,她要做的,只是救宗垣。
  晏衍的吻已经越来越下了,滚烫地落在女人颈侧。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只手哆哆嗦嗦,几乎是带着笨拙的急切解开她腰间的系带。
  秦般若没有拒绝。
  他们之间,或许也只剩这一次了。
  晏衍见她默许,猛地将人打横抱起,直接放到床上。
  昏暗的光线下,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灰暗和绝望的味道。
  两人之间再无多话,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一个明知是深渊,却仍要沉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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