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秦般若却再也不会为他这份可怜而心软了,她的目光冷漠疏离而又讥诮地望着他:“皇帝,其实你不是早就想到过这个局面了。”
“只是不以为意罢了。”
“在你的观念里,能瞒得过去是最好。如果瞒不过去,被我发现了,那到时候卖几分可怜,再将情况朝着更加危险的局面说一说,这件事就又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所以我知道或者不知道,根本没有什么影响。倘若我发现不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那更是皆大欢喜了。”
秦般若神色平静地说到这里,忍不住又轻笑了声,最后什么也不说了,推开他的双手重新翻过身去,背对着他似乎再也不想看到他了。
晏衍从未有过这样害怕恐惧的情绪,他嘴唇哆哆嗦嗦了半天,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最后咬着牙翻身上榻,从背后将女人连着衾被一起抱在怀里,声音艰涩道:“母后,你别这样,别这样......”
秦般若闭着眼睛,呼吸都没有颤动一分。
晏衍将人死死锢在怀里,恨不得嵌入胸腔之中,口中声音喃喃:“母后......”
秦般若始终没有再发出一点儿声音来。
她的目光落在空茫茫的墙面之上,心神却不知飘到了哪里去,所有的气恨一下子没了着落似的,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一夜无眠。
晏衍抱着她喊了一整夜,秦般若没有一句回应,空睁着眼呆了一整夜。
直到卯时正,周德顺提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推了推殿内,极其小声道:“陛下,该早朝了。”
晏衍声音一顿,极其冷静沙哑地道了一个字:“滚。”
周德顺脑袋一缩,关上殿门往后退去。
晏衍这才强硬地带过女人的身子,双手双腿将人死死困在怀里,盯着闭眼装睡的女人哑声道:“母后,我知道你还在生气。可是,这个孩子留不得。哪怕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危害到你,我都不能允许。”
“母后,我只有你。”
“这个世间,没有什么东西比你更重要。”
“江山、血脉、子嗣,都没有。”
秦般若睫毛轻轻颤了下,可是仍旧没有看他一眼。
晏衍低头轻轻将吻落在女人眼睛,又一点一点挪移向下,湿意连绵:“母后,原谅我好吗?”
秦般若终于睁开眼睛了,她的双眼也是通红一片,布满了红血丝。她静静瞧了他片刻,神色不见丝毫波澜,就在晏衍心下忐忑开口的瞬间,秦般若终于出声了。
“滚。”
晏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怔怔地看着她,半响没有反应过来。
秦般若重新闭上眼睛,语气低哑厌弃:“我不想见你。”
晏衍动作也跟着僵住了,他望着她冷漠的侧脸,自己给自己提了提唇角,带着几分自我安慰道:“好,母后不愿见到我。那我不在这里碍着母后的眼,等母后的气消了,我再过来。”
男人说完之后却没有半点儿动静,又等了一会儿方才窸窸窣窣地起身,立在床边瞧了她好一会儿,最终挪动着脚步起身往外走去。
咯吱一声,殿门关闭。
整个大殿只剩下秦般若一个人了。
她慢慢睁开眼睛,望着金丝软帐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空茫:若是老皇帝喂给她堕胎药,她会这样生气吗?
她不会。
她甚至会跪着微笑谢恩,甚至比老皇帝更恨不得喝下那碗药。
可小九......秦般若眼眶一酸,在她心里,小九终究与老皇帝不同。
即便发生了那样多的事情,她对他还是抱有希望的。
可是到了今天,她才突然意识到......他们父子对于她的感情,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宠着,哄着......却永远不会平等地尊重她。
秦般若闭了闭眼,一滴泪水顺着眼角缓缓落下,凉得发涩。
怪也只能怪她,不该期待一个帝王的爱。
晏衍在殿外的阴影处立了许久,直到秦般若起身叫周德顺传仡楼朔觐见。
他静静瞧着,没有任何阻拦。
仡楼朔这个人,相比他的叔父来说,心思诡谲多变,看不出什么追求,也没有什么贪好。最为关键的,他总觉得......这个人另有心思。因此,他并不信他。
反而着傅长生百般周折,寻了他的师兄来一探究竟。
如今她既然想从仡楼朔这里听到不一样的答案,他不会阻拦。
无应生,他调查过了。
常年游历在外,却有贤名。
再加上宫宴之上探出毒蛛一事,他不怀疑他。
更何况,他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仡楼朔来得很快,安分守己地垂着头,可却叫晏衍感觉不出半分的安份。
临近入殿前,少年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向晏衍的方向,似乎才发现男人一般,远远行了一礼。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仡楼朔重新低下头去,跟着引路的宫人进了殿。
很快,所有宫人都退了下去。
只留下秦般若和仡楼朔两个人在大殿之中,可是却并不影响晏衍在外听得分明。
仡楼朔也没有给出别的答案。
要么她死,要么......孩子死。
女人停了很久没有吭声,最终仡楼朔垂下眸子悄悄退了下去。
阖上殿门的瞬间,仡楼朔转身朝着晏衍走去,停在不远不近地位置跪下行礼道:“陛下。”
晏衍垂着眸瞧了他一会儿,哑声道:“皇后肚子里的孩子,若是在不足月的时候......催产出来,能够大小均安?”
仡楼朔愣了一下,摇头道:“微臣不知。”
晏衍立了好一会儿才朝他摆了摆手道:“罢了,你去吧。”
“是。”仡楼朔神色恭敬地转身离去,低垂的眼睑遮住了眼底的讥色,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两全之事,叫你鱼与熊掌均可兼得。
出了宫门不过片刻,仡楼朔就瞧见澹台春领着左威卫在宫中巡逻,眸色一动,低下头去。
在这宫里,没有几个消息不灵通的。
澹台春见仡楼朔神色黯淡地出了紫宸殿,心下揣摩了片刻,上前两步道:“苗疆酋长。”
仡楼朔闻声掩了掩脸上的凄色,抬头状若平常道:“澹台将军。”
澹台春却于目色之中透出几分询问:“这是?”
仡楼朔没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安静道:“陛下有诏。”
澹台春点了点头,侧着身子让开甬路,不再多问。
仡楼朔也点着头,相错而去。
一段插曲,很快就过去了。
一晃三天,秦般若没有出过殿门一步。
晏衍每日里在秦般若睡熟之后才悄悄回殿,不等她醒过来,就先一步离开。也只有身侧凌乱的床褥和未散的暖意,昭示着男人曾经来过。
秦般若却恍若没有察觉一般,只作未知。
不过在日常膳食器物之上,却更加谨慎小心,动辄掀桌离场。
如此虽然年关将近,整个宫殿却没有半点儿欢庆的气氛,始终笼罩在阴云密布之下。
晏衍白日里虽不在女人面前晃悠,可是秦般若清楚地知道......他对她的所有举动都了如指掌。
所有宫人的眼睛,在这一刻都成了他的眼睛。
那些依靠恩惠建立起来的主仆情谊,在面对一个正值壮年且行事狠辣的皇帝时候,也俱都化为乌有。
秦般若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了,那些权力也好,威严也好......都是在皇帝准允的基础上。
若没了他的让渡,她在这宫里终究如浮萍一般。
晏衍没有再给她端坠胎药,争吵也没有再出现过,两个人默契地好像不曾发生过龃龉一般。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到了正月十五。
第116章
正月十五, 宫廷夜宴。
秦般若难得在百官面前给了晏衍一副好脸色,可酒过三巡,女人就当先起了身离席。
晏衍搁下酒杯, 紧跟在身后缓步跟了过去。
秦般若没有回头都知道男人追了出来,她围上斗篷揣着暖炉只作不见。步辇刚刚落下,秦般若还没迈步上去,就被男人从身后一把拦腰抱起, 声音沉静:“都不用跟着了。”
“是。”
秦般若被他抱起得突然, 忍不住惊了一下, 恨恨看向他:“你做什么?”
晏衍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人急步往前,一连走了几十步,方才慢下脚步,低头看向怀里的女人, 黑沉沉的眸子静得一动不动,背对着月光显得越发幽亮瘆人。
秦般若被他看得心头一跳, 目光颤了一下就状似平静地看了回去。
晏衍喉咙滚了几个来回,似乎想要说什么,最终却什么话都没说,重新抱着人往寝殿走去。
两个人一路沉默, 谁也没有再吭声, 可是呼吸却在这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风突然吹了起来,飘过一片絮絮的白。
秦般若抬眸看去, 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落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