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张贯之面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眼睛冷得惊人:“如今京城大乱,当初王爷既然将贵妃交予臣保护,臣自然是带着贵妃出京暂避一二。只是王爷......如今诸事未定就追了出来,不怕数年辛苦毁于一旦吗?”
晏衍没有看他,而是瞧着他身后的马车道:“诸多辛苦筹谋,也比不上母妃重要。母妃,同儿子回宫吧。”
她攥紧了掌心,声音卡到喉咙位置,上不去下不来。
如此一路疾行,究竟只是为了接她回宫,还是为了......杀了她,永绝后患。
晏衍似乎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翻身下马,一个人朝着马车位置走来。
“主子!”身后铁骑接连低喊出声。
晏衍只当作没有听到,继续朝前走去。一直走到张贯之的马车前,男人抬了抬长剑,挡了过去。出手的瞬间,身后铁骑一齐拔剑。
剑光闪烁,照得比天上月还要幽冷。
张贯之神色如常:“小王爷,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贵妃可以听到的。”
晏衍摆了摆手,示意身后众人收回兵器。
哗啦啦的声音,那些人将长剑收了回去,可气氛仍是剑拔弩张。
晏衍目光停在马车的帘子上,沉默了良久,说了三句话:“惠讷就在大慈恩寺,母妃想要怎么处置他都可以。”
“儿子的命也在母妃手里。儿子可以不要皇位,但不能不要母妃。”
“永安宫已经叫人打扫好了,只等着......母后回宫。”
张贯之面色一时沉了下去,冷声道:“小王爷如此言辞切切,倒是叫人感怀。只不知是意假情真还是另有筹算?”
他在提醒秦般若。
天地都变得岑静起来,如同巨大的气囊鼓到了极致,变得小心翼翼。
两方势力没有一个人说话,却每一个人都在心跳如擂。
这位刚刚弑父杀兄的小王爷,没有立时称帝登基,反而撂下满朝诸事昼夜不停追了七天七夜。其中的势在必得,怕是不用人言,也瞧得一清二楚。
而张贯之趁京城最乱的时候脱身北上。如今距离北疆不过一昼夜的时间了,只要进了北疆,就可以抹掉所有痕迹,彻底消失于人后了。他又如何甘心在此功亏一篑?
四周气氛如弦,越来越紧,越紧越绷。
直到嗡鸣之声震响。
马车内才传出幽幽的声音:“让小九费心了,本宫同你回去。”
张贯之猛地转过身去,双目直直地看向马车:“臣既然答应护贵妃周全,自然......”
没等他说完,秦般若打断他道:“这一路辛苦张大人了。不过如今小九既然来了,那本宫自然是该同小九走。”
“母后,夜色寒凉,进屋吧。”
秦般若回过神来才意识到眼角落下的雨水,下意识擦了擦方才转回身去,瞧着门口立着身影快步上前道:“身上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晏衍没有说话,抬了抬指尖似乎有些想要碰触女人眼角,却在女人避开的瞬间定住。
他望着她,低声问道:“母后哭了?”
第62章
皇帝回宫之后, 已经昏迷七日了。
开始前朝百官还算安静,不过渐渐地就开始传出些许的流言,说什么皇帝大行, 搞得人心惶惶。
秦般若掀着眸子瞧了底下跪着的中书令陈奋一眼,淡淡道:“中书令这是做什么?”
陈奋垂着头道:“近日朝中议论纷纷,陛下又久无音信,老臣实在担忧......还请太后给个明示, 否则百官那里, 老臣委实无法交代。”
秦般若脸色没什么变化, 幽幽道:“有什么无法交代的?他们想让你给个什么交代呀?是皇帝大行的交代,还是哀家要砍了那些人脑袋的交代?”
陈奋一顿,头伏得更深了一些:“老臣惶恐。”
秦般若轻呵了声:“哀家知道陈大人如今也不容易,也不愿为难你。这样吧,明日你把三公九卿都叫进宫来。哀家也降旨传逍遥王和宗室陈留王之子入宫, 都是如今的热门人物。明日来了,该哭的哭, 该认父亲的就认父亲。”
“一朝办了,也方便。”
“陈大人觉得呢?”
陈奋额头冒起了汗水,这秦太后他是从先帝爷的时候就打起交道的。那时候,只觉得这是个聪明的女人。该出头的时候, 就出头;该隐入的时候, 就藏得完全瞧不见人影。
可如今,陈奋却在这个女人的声音里觉出了几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味道。
轻飘飘的,就叫人心头发毛。
秦般若没有听到回话, 扯了扯唇角,慢慢站起身走到中书令面前,又徐徐蹲下身子, 声音轻得发柔,几乎只容他一人听到:“陈大人,你是小九的老师。哀家也不瞒你,陛下的如今情况确实不容乐观。”
“但是,陛下会挺过来的。”
女人的语气幽幽,目光发亮:“他会好好活着的。他活着,哀家就能活着,陈大人也就能好好地做您的中书令。”
陈奋汗眼模糊,慢慢抬头对上女人的目光,几乎从他的视线里弄清楚了一切。
话说到这里,剩下的已经不需要再说了。
就算皇帝死了,他也得活着。
陈奋重新垂下头去:“老臣明白。”
秦般若应声笑了笑,扶着人起来:“陈大人起来吧,硬仗要等到明天了。”
陈奋顿了顿,倚着秦般若的手劲儿站了起来:“是。”
等人走了,秦般若慢慢起身进了寝殿,男人安静地昏睡在拔步床之内,面色惨白,眉心微蹙,平日里幽深冷峻的眸子紧紧阖着,那张一向刻薄寡恩的薄唇也惨白得厉害,一副全无生气的模样。
秦般若立在跟前瞧了他许久,幽幽问道:“皇帝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署令沉声道:“陛下中毒太深,虽然及时拔了毒,但到底伤了肺腑,如今也只是勉强支撑着。可若要彻底清醒过来......老臣也束手无策了。”
秦般若面色难看的厉害,盯着皇帝瞧了许久道:“这种情况,还能保持多久?”
太医署令头埋得更深了:“全看陛下身体状况了。”
“下去吧。”
“是。”
*** ***
“你们都是陛下信重的人。如今陛下病着,前朝的事就全都指望诸位了。若是各位也没个主心骨,人云亦云起来,那我大雍怕是离亡国也不远了。”
话音落下,中书令陈奋当先起身跪下:“臣等惶恐。”
原本后头还坐着的一众臣子接连起身,跟着跪下:“臣等惶恐。”
重重垂帘之后,秦般若一身绛红色钿钗礼衣,头挽高髻配十二钿花树,两侧博鬓垂珠,正襟危坐,不笑不怒。
秦般若也没叫众人起来,继续道:“骊山春蒐出了这样大的事,陛下先是遇刺,跟着中毒昏迷,诸位也都瞧见了。可再是凶险,陛下福泽深厚,也救回来了。如今还在寝殿将养着,你们就传出陛下大行的话来......怎么?就这么盼着皇帝薨了?”
陈奋再次当先道:“臣等不敢。”
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唱反调,一应的叫道:“臣等不敢。”
微风穿过堂,轻轻拂动金帘,女人的面容隐隐现于帘隙,华贵雍容的同时彰显了几分威仪。
秦般若缓了缓语气:“敢或者不敢,你们清楚。等陛下醒了,陛下也会清楚的。”
所有人伏低了头,掩住眼底的各样心思:“是。”
秦般若继续道:“你们这些臣子平日里满口的忠君爱国,一到遇到了事情,心思转得比谁都快。”
“可哀家告诉你们,心思动得越快,这脑袋掉得也就越快。”
“别打量着哀家在宫里不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是忠是奸?哀家心里清楚,皇帝的心里更是清楚。”
这一回的声音倒是齐了,又齐又响:“臣等不敢。”
秦般若不再说话了。
等了差不多半盏茶的功夫,方才再次开口,看向最前头的逍遥王道:“听说逍遥王今日又排了一出新曲,等皇帝醒了,合该叫进来热闹热闹。”
逍遥王是真的没有这个心思,他清楚自己的能力,也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就算皇帝这个时候死了,天上掉下个馅饼下来,把他架了上去,他也不可能坐得安稳。
逍遥王连忙垂着头道:“是臣在古籍之中寻找到的一首静心养神曲,据传是黄帝时候的曲谱。”
“有道是:天有五音,地有五行,人有五脏。这五音、五行、五脏相互对应,就为失传已久的五音疗法。臣刚刚排出来,正想着什么时候进宫来问问太医署令,看看能否对陛下的伤势有效果?”
秦般若哦了一声:“王爷有心了。那稍后哀家叫太医令过来瞧瞧。”
说完看向陈留王,仍旧语气和缓:“听坊间说陈留王世子三岁能文,五岁能武,如今已经能弯弓作赋了。这样好的孩子,今天怎么没有带进来给哀家瞧瞧?”
女人话说得轻缓,可落在陈留王耳中却莫名的发凉,连忙道:“都是坊间胡说,娘娘信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