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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女人心下叹气:六七年相互依靠的情份,又岂能说断就断。
  若是往后哪一日,他先变了心思......
  想到这里,秦般若垂了垂眸,若是他起了杀心,她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说到底,她其实就是在赌。
  赌一个帝王不会变心。
  赌一个帝王能好好善待她。
  她这一回信了他,可这信任又能持续多久呢?
  她不知道。
  或许也没有人能知道。
  皇帝立在她的身前,看她神色变幻,低了低眸道:“母后在想什么?担心朕会中途变卦,反手又杀了他张贯之?”
  对这一点,秦般若倒没什么担心。皇帝的心思虽然深沉,但是还不至于去做这种奸险龌龊之事。
  秦般若摇了摇头,叹道:“不是。哀家只是在想......”女人说到这里,清亮眸子幽幽望过去,似秋水泠泠照见深潭,缓缓道,“皇帝还会这样对哀家多久?”
  话一出口,女人说得越来越顺:“哀家知道这次为难皇帝了,心下也定然怨怼横生。时间久了......”
  秦般若顿了顿收住口,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认真极了。良久,再次道:“哀家固然舍不得张贯之死,可是......哀家更不想同皇帝疏远了。”
  皇帝目光一顿,眸色倏然就深了下去。
  “小九,宫里这些年几经生死,陪着哀家的,始终是你。哀家最后的信任,也只给了你。”
  “哀家害怕再出现那天的场景,也害怕......你我走到相疑、相负、相残那一步。”
  皇帝瞧了她一会儿,声音微有些哑:“不会的。母后,不会的。”
  他撩袍跪了下去,仰头望向秦般若道:“天地可鉴:若真有那一天,就叫母后亲手杀了儿子......”
  秦般若抬手捂住他的嘴:“又开始胡说了!母后怎么舍得亲手杀你?”
  皇帝拉下她的手指,再次道:“那就叫母后再不回头多瞧儿子一眼,叫儿子只能守望着记忆潦倒度日。”
  秦般若扯回手,唾道:“整日里胡说八道!如今是因为你我母子感情犹在,所以你觉得哀家不看你,就是痛苦至极的事情了。可若那时候你我已然相负相杀,哀家瞧不瞧你......于你又有什么影响呢?”
  皇帝心头猛然一跳,就好像听到了来自天外的某种谶言,脸色难看道:“母后,别说这样的话。”
  秦般若瞧他面色大变,慢慢住了口:“是哀家失言了。以后,哀家不再说这话了。”
  二人又絮絮说了一会儿的话,秦般若主动道:“湛让是北周人,是哀家不查。可他到底没有旁的什么心思,只是宫里余下那些北周内线,却不一定了。皇帝,也该好好清理一番。”
  皇帝点头:“不止皇宫,整个京城的也都在清了。”
  秦般若微怔了下,没有多说。只是再次道:“当初哀家让你去寻的那个人,可有踪迹了?”
  女人目光清亮地望着他,还带着些许期待。
  皇帝顿了顿,微哑着出声:“似乎有些线索了,只是还没找到人。儿子再催着他们一些。”
  秦般若垂了垂眸子,落向地面:“这么长的时间,怕是已经......”剩下的话没有再说,神色已然黯淡。
  皇帝连忙安慰:“说不定只是被绊住了腿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还得等最后一个结果。”
  秦般若叹息着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了。
  片刻的功夫,似乎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感情。
  皇宫内外,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二月二十一大早,张贯之重新出了京,朝着岭南方向而去。承恩侯府的爵位被收了回去,但皇帝开恩——承恩侯夫妇仍旧可以住在原来的府邸,只是不再允许私自出京。
  澹台春走了一圈岭南,从原本的左威卫中郎将一跃而成左威卫将军,掌宫禁宿卫。
  三月初三,皇帝领太后等一众皇亲国戚赶赴骊山春蒐。
  春日树木新发,万物茵茵。
  晏衍开了箭之后,就任由底下的官宦子弟去狩猎,自己歪头朝着秦般若道:“母后可有兴致跑一跑马?”
  秦般若在宫里懒了许久了,眼瞧着一水的俊俏少年骑马入林,心下也确实有几分意动了。女人应了声,回帐子换了身骑射服回来,窄袖紧身、翻领着靴,头上高髻孔雀冠,俊美华丽。
  晏衍瞧着似乎有瞬间的晃神,秦般若低头打量了一圈,笑道:“怎么了?不合身吗?”
  晏衍摇头笑道:“不是,儿子想到去年秋猕时候,您也是一身这样的装束,不禁有些晃神。”
  秦般若也想到了那一场惊心动魄的秋猎,当日几次险些都要以为自己死了,却不曾想还会有今日。
  不过转念的功夫,女人翻身上马,朝他笑道:“去年没能好好跑一场,今日哀家必然要尽了兴。”
  晏衍跟着上马笑道:“那儿子就陪母后一起尽兴而归。”
  秦般若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扫过,笑声道:“驾!”
  骊山围场是皇家围场,大雍建国八十余年,从没出过什么差错。可自章平二十一年起,不过短短十年间已然发生了三次意外。
  一次是黑熊出山,险些扑了章平帝。
  还有一次刺客突袭,险些要了当时秦贵妃和九皇子的性命。
  如今,又不知哪里来的黑衣刺客,再一次朝着秦太后和皇帝追来。
  二人速度一点儿没含糊,将一众卫士远远甩在身后,只有零星一些暗卫跟了上去。如今,晏衍护在秦般若身前,再次被逼上了骊山。
  剩下的暗卫数量不多,黑压压的都是不知哪里来的刺客。
  秦般若望着对面那些刺客厉声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想造反吗?”
  没有人同她废话,领头的抬手一挥:“杀!”
  晏衍护得她密不透风,很快身上就挂了彩。可山下的千牛卫还没找上来,身边暗卫剩得越来越少,若是继续下去,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这群人就是冲着她和皇帝的命来的。
  又一剑凌空照着晏衍后心刺去,秦般若咬了咬牙,扑身挡了过去。
  晏衍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一剑扫开身前两人转身瞧见身后这一幕,几乎目眦尽裂,一把抓住女人手腕带着人往侧一歪向后退去,同时手中长剑脱手,照着那人前胸掷去。
  落定之后,男人惊魂未定地看向身前秦般若,喝声道:“母后不要命了吗?”
  秦般若没有说话,她也吓坏了。就算心中计算了那人刺中的位置不是要害,仍免不了害怕。
  晏衍眸色幽深,眼圈发红:“母后......”
  秦般若心头咚咚跳得要命,却也倏然想到了这个局势是最好刷感情牌的时候。
  她的眼睛也跟着红了,哑声道:“小九,你没事就好。”
  晏衍闭了闭眼,几乎再按捺不住胸口情绪将人一把按入怀里,跟着抬脚朝再次杀来的刺客踢去,反手夺过长剑,一剑封喉。
  “杀!”男人的语气再不闻丝毫和煦,只剩凛冽的杀意。
  秦般若被他箍得生紧,什么也再瞧不见,只能听到利刃破空与砰然倒地的声音。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山风寂荡。
  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晏衍仍旧死死箍着她的腰,不见丝毫松动。
  秦般若艰难地转了转脖子,瞧了一圈确定安然无恙,方才小心地推了推晏衍:“小九,放开哀家吧。”
  晏衍一脸的血腥,眼睛更是红得吓人,垂眸看向秦般若的时候,显得凶残极了。
  他定定瞧了她几秒钟,慢慢松开手,声音却温柔得要命:“母后没事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刚刚退开两步,脚下却一软跟着踉跄了下,差点儿跌倒,再次被皇帝扶住手臂。
  他忧声道:“母后?”
  秦般若心脏仍旧砰砰跳个不停,出声道:“没事,腿有些不听使唤了。”
  晏衍垂眸瞧了一眼,女人长久不骑马,乍一跑马酸软疼痛也属正常。更何况,又被追着颠簸了这许久。男人重新抬眸看向秦般若:“母后,得罪了。”
  话音落下,晏衍直接将人拦腰抱起,朝着山下走去。
  秦般若身子骤然一空,双手下意识抓住男人衣袖,心跳如雷,喉咙干涩:“不用......你将哀家放下来,慢慢走就是了。”
  晏衍面不改色地朝前走去:“母后,天色不早了。如今围场不安全,咱们今晚转回行宫安置。”
  从围场转至行宫约摸要两个多时辰,如今已然申时了,耽搁下去这天怕是就彻底黑了。秦般若低低应了声,可是这样被男人抱着,心头没来由得别扭。
  她轻咳了声:“那皇帝背着哀家吧。”
  晏衍顿了顿将人放下,蹲下身子道:“那母后上来吧。”
  秦般若也不是没有被小九背过,去年秋猕她发烧昏迷,就是他将她背下山的。她停了好一会儿,才弯下腰伏到男人身上,双手抱住他的颈子,双腿在后夹住他的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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