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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秦般若指尖缩了缩,望着他道:“有什么不可能,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大不韪之事,湛让也不过是想入宫找惠讷。倒是皇帝,做了那样一场戏,拿哀家当猴子耍了又耍。”
  皇帝眸光顿了顿,秦般若死死盯着他,继续道:“皇帝,你为什么不敢让惠讷见哀家?”
  “你百般瞒着哀家的,到底是什么?”
  皇帝看了她良久,哂然一笑:“都是儿子的错。其实儿子并没有着意欺瞒母后什么,是那老和尚听到传召之后,有意联系北周人离开。朕发现之后才做了那样一个局,想着将一应敌国奸细彻底揪出,并非是那老和尚说了什么不叫母后知道。”
  “更何况,他已然入了魔怔,能说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男人语气真诚,说得认真,似乎事实当真如此一般。
  秦般若冷笑道:“倘若真是如此,那你为什么不私下同哀家讲清原委。前后一个多月的时间,皇帝总不会是忘了吧。”
  皇帝目光笔直地望向她,摇头:“饵放下去了,可大鱼还没上钩,儿子不好异动。原本也是打算等一切结束之后再同母后澄清原委的,却不想......昨日一时愤怒误伤了他的性命。母后怀疑也是应当的,只是儿子确实没有故意隐瞒母后一些事情。”
  男人说得滴水不漏,秦般若喉咙上下滚了滚,知道再得不出结果了,忍不住扯了扯唇角:“皇帝越发能说会道了。”
  一句话似讥似讽似嘲,叫皇帝顿了顿:“母后不信我?”
  “是,哀家不信你。”秦般若回答得直接,目光里已然少了往日的诸多温情。
  皇帝望着她的眼睛良久,最终垂了垂眼,低声道:“母后,是因为昨晚的事情吗?”
  秦般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折回了原来的话题,冷声道:“放了他们。”
  皇帝声音低落:“您要打要骂,儿子没有一句话说。只求母后别这样同儿子冷漠下来。”
  秦般若充耳不闻,继续道:“放了他们。”
  皇帝道:“母后如何才肯消气?”
  秦般若再次道:“放了他们。”
  皇帝这回停住了,目光直直地看向秦般若:“除了这个。母后,别的什么,朕都答应您。”
  秦般若也停住了,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们?”
  “觊觎太后,寅夜闯宫,通敌叛国。任何一项单单拿出去,都是死罪。若是放了他们,大雍律法何在?皇家威严又何在?”
  “母后,朕不能不杀他们。”皇帝说得艰涩缓慢,目光恳恳,“望您能够体谅。”
  秦般若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直勾勾地看着他:“所以皇帝注定不会放他们了?”
  “是。”皇帝答得肯定。
  秦般若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一声厉喝:“好,很好。既然如此,那皇帝就都杀了吧。”
  “连着哀家,皇帝也一起杀了吧。”
  说到最后,女人身子一晃,朝着一侧歪去。皇帝神色一变,堪堪扶住女人倒下去的身影。
  可是就在同一时间,女人的簪子跟着抵上了皇帝咽喉,眼眸一片冰冷:“叫你的人现在去传话,放了他们。湛让逐出大雍,张贯之即日奔赴岭南,永不得回京。”
  皇帝只在最初惊讶了片刻,然后动也不动地任她指着命脉,眸光幽暗低沉:“母后,您为了这两个人要杀儿子吗?”
  秦般若抿紧了唇,握着金簪更往前深了一寸,瞬间见血:“放了他们。”
  皇帝呵了一声,慢慢抬起手来,望着她目光平平,似乎只是询问:“儿子哪里不如他们吗?”
  秦般若一怔,厉声道:“别动......”
  话音刚刚落下,男人已经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手对准了自己的心脏位置:“母后,您该对准的是这里。”
  “刺下去,朕就不会杀他们了。”
  “您也该满意了。”
  皇帝掌心滚烫,死死包着她的手往下刺。尖锐的簪头穿透衮服,一点一点往里伸去。直到接触到皮肉的温度,秦般若呆了呆,手开始有些发抖,皇帝却握得越发紧固,顿了顿,倏然抬手又猛地一下朝胸口刺去。
  秦般若瞳孔骤缩,尖声道:“皇帝!”
  话音落下,鲜血瞬间喷了出来。
  男人唇角却笑得越发灿烂:“母后若要救他们,就杀了朕。”
  秦般若手上力度已然泄了一半,红唇微张,几乎想撤回手去,可却被男人攥得手腕生红,死不撒手。
  他握着她的手腕往后一拉,拔出金簪,下一秒又猝然刺去。
  这一回,鲜血喷了秦般若一脸。
  女人彻底呆了,尖声道:“你疯了?”
  皇帝脸色雪白,胸前却鲜血汩汩,淌个不停。他刚好能将女人眼睛所有的情绪尽收眼底,望着她笑了笑道:“这样母后可消气了?”
  “儿子的命,就在母后手下。您若是想杀儿子,随时都可以动手。”
  秦般若浑身抖得不成样子,嘴唇颤颤:“你真是疯了!疯了!疯了!!!”
  天光从东方泻出一线青白,隐隐绰绰的微茫穿过窗棂落下一地寒霜。
  冬日里冷得厉害,二人呼吸之间已经见了白雾,相互交错片刻又倏然消散。
  皇帝再次一点一点地抽出金簪,望着她眸光晦暗:“母后,要么儿子死在您的手里;要么......”
  “他们死在儿子的手里。”
  “您选吧。”
  秦般若从来不知道皇帝这样疯,也这样执拗,霎时红了眼厉声道:“松手!”
  皇帝终于松开了她的手,垂在身侧等着她的选择。
  秦般若呆呆看了他良久,低声道:“为什么?”
  皇帝知道她在问什么,朝她轻笑了下,面色惨淡,笑容温和:“他们不该对您出手。”
  叮咚一声,金簪坠地。
  皇帝垂眸瞧了那染血的金簪一眼,重新幽幽地望回秦般若,低叹道:“母后,您不该对儿子心软。”
  秦般若有些恨恨地站起身来,往外急走了两步,背对着他道:“张贯之若是死了,哀家......这条命也就还了他。”
  皇帝瞬间僵在了原地。
  许久,男人方才道:“母后这是什么意思?”
  秦般若转过身去,通红着眼看向皇帝,怒声道:“张贯之若是死了,哀家给他陪葬!”
  皇帝扶着床慢慢站起来,身子明显有些不支,可是仍旧固执地望向秦般若,轻轻开口厉声问道:“母后,他算个什么东西?”
  话音落下,整个人身子一晃,摔在了床前。
  秦般若一呆,慌忙道:“来人!快来人!”
  第55章
  皇帝伤得很重, 但幸好没有真的要了命。
  秦般若等太医署的人都走了,一个人坐在床前静静看着他。
  男人面色苍白安静地昏睡在拔步床之内,平日里那双幽深冷峻的眸子紧紧阖着, 薄唇也惨白得厉害,一副全无生气的模样。
  叫她忽然想到了章平二十三年的事情。
  他随着先太子出宫狩猎,半路身下马匹失控摔了下来,撞伤了后脑, 整整昏迷了半个月。
  太医署的人说他可能这辈子都不会醒过来了, 她白日里陪着他, 晚上回寝宫了就忍不住偷偷地哭着求神拜佛。
  不止是因为他是她往后的依靠,更是因为......他是她的小九了。
  从章平二十一年回宫,他们之间已然有了三年的磨合和默契。
  那会儿她想着,若是小九能醒过来,她什么也不想同陈皇后争了。
  就连报仇, 也不报了罢。
  可若是醒不过来,那大家就一起鱼死网破吧。
  上天庇佑, 第十七天的时候,小九醒了过来。
  那会儿,她好像哭了。
  就在他的床前,一声比一声响亮的哭。
  将人本就苍白的脸色, 吓得更白了许多, 连声道:“母妃,别哭了。儿子没事了。”
  秦般若哭红了眼,只当没有听到。直到哭累了, 方才拉过少年的衣袖擦了擦眼睛,通红着眼道:“这个仇,本宫一定会给你报的。”
  说完之后, 女人猛地站起身就朝外走去:“好好养着,本宫先回了。”
  晏衍一把拉住她的衣角,仰头看着她摇头道:“母妃,是儿子不小心摔下马的,不干任何人的事。”
  秦般若碰上他的目光,喉头一紧:“小九......”
  晏衍再次摇头道:“母妃,再忍一忍。”
  秦般若攥紧了拳头,眼睛红得越发厉害:“好。这一回,母妃忍了。可这笔帐,本宫早晚会同他们母子算回来。”
  “本宫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
  殿内只点了几盏烛火,晕黄安静。
  不过数年功夫,当年为小九哭得昏天黑地的自己,如今却成了伤他的人。
  女人心下止不住的唏嘘: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好像总是这样。沉的时候比海还要深厚;可薄的时候,就如同金箔轻轻一碰,说断就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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