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可秦般若却一眼就认出了。
那是惠讷。
他果然没有死。
他竟然真的被皇帝藏在了皇宫。
可是,皇帝为什么要将他藏起来?
他担心惠讷会对自己说什么?
秦般若将目光转向前头的皇帝,心下倏然一跳,双手下意识抓紧了轿辇的扶手,急声道:“住手!!”
九重台阶之上,晏衍已经下了龙辇,手中握着旁边卫士递过来的弓箭,挽弓搭弦,箭尖正对准了湛让心口位置。
就在秦般若话音落下的瞬间,皇帝手中长箭脱手,径直朝着湛让胸□□去。与此同时,周围所有的弓箭手一齐朝着广场正中的黑衣人射去。
长箭如雨,密密麻麻。
周遭所有的声音都跟着倏然远去,就连她自己的叫声也变得遥远起来。她的目光机械地跟着那些长箭飞过,最终将场中那几个人彻底湮没。
可是,并没有如她所想的那样,那些人瞬间死掉。
湛让一手护着老和尚,一手持剑,动作凌厉迅速,剑光几乎化成了一圈银色光环。
“公子,快走!你不能留在这里。”
黑衣人已经剩得不多了,剩下的几个人护着湛让,声嘶力竭。
“一起走。”湛让眸色深得厉害,声音却仍旧沉稳。
“护公子离开。”不知是哪个黑衣人大喊一声,所有人都不再抵抗,而是护着湛让朝一处冲去。
高台之上。
皇帝冷眼瞧着,呵了一声,再次拿过三支长箭,重新搭上弓弦。
这一次,他对准了湛让背后的惠讷。
秦般若下了轿辇,软着腿跌跌撞撞赶了上去:“皇帝,住手!”
可是皇帝就好像没有听到一般,手下停都没有停,仍旧照着惠讷后心射去。
正对着皇帝的黑衣人,抬剑挡了上去,却被钉来的内力一箭贯了心脏,紧跟着余力不减,继续往前。
湛让听到身后风声,身子下意识一侧,长剑瞬间贯入他的肩头。
与此同时,扑哧一声。
另一箭,贯入惠讷后心,箭尖跟着刺入湛让肋骨。
温热的鲜血溅了湛让一整个后颈。
湛让僵在原地,动也没动,只是极其轻声道:“老和尚?”
惠讷低低应了一声,声音和煦状似寻常:“徒儿。”
湛让偏过头,声音带了些许的颤意:“你中箭了?”
惠讷笑呵呵地嗯了声:“放我下来吧。”
湛让没有吭声,只是攥着手中的长剑越发紧了。
惠讷叹了口气,抬头望着四周的血腥,重又闭上眼道:“你不该来这一次的。”
湛让眼睛都红了,声音沙哑:“老和尚,我说过会带你去见她的。”
惠讷摇了摇头:“其实早就不必了。”
他慢慢将头搭在湛让的肩头,声音虚弱:“师傅的大限已至,即便你今日不来,也没有几天了。如今再见你一面,已经足够了,只是白白牺牲了那么些人的性命。”
湛让慢半拍地回过头来,惠讷耷拉着眉眼,一张干瘪瘦削的面容似乎依旧慈眉善目,温和包容:“走吧......回你该回的......地方......去吧。”
话音落下,身后再没有任何声息。
湛让怔怔地瞧了惠讷良久,然后慢慢将目光转向新帝。
晏衍手里已经再次搭上了长箭。
这一次,湛让身边再没有任何人了。
他的箭尖精准无比地对准了湛让胸口。
秦般若几乎踉跄着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箭尖,声音冷厉:“够了!”
晏衍垂眸瞧了秦般若一眼,女人身体明显还没恢复,气息不稳,双眼通红。一双腿更是软得厉害,他几乎能瞧得见她披风之下双腿的颤抖。
晏衍呵了声,慢慢放下长箭,扔给一旁的卫士,十分恭敬有礼地扶住秦般若,语气幽然:“那就听母后的。”
“剩下这个和尚......您说怎么处置,朕就怎么处置。”
第48章
叮叮咚咚, 风过檐铃,清脆得不合时宜。
殿前巍峨,一片肃穆沉寂。
高台之上的帝王玄衣纁裳, 高鼻冷目,轮廓分明,薄唇轻轻扯起一线弧度,神色似讥似讽, 月光落到肩头都渗出几分幽沉暗淡。
秦般若闭了闭眼, 努力忽视手臂上透过来的温度, 抬头看他:“皇帝,惠讷不是圆寂了吗?为什么会出现在皇宫?”
新帝哦了一声,面色不变的反问道:“是呀,惠讷为什么没有死呢?”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将目光落向中央的湛让:“当日那些僧人说湛让死了, 湛让没死;说惠讷圆寂了,结果惠讷也没有圆寂。
“如此欺瞒朕和母后, 先是死遁,接着又夜闯皇宫......你们这大慈恩寺是打算做些什么呀?”
秦般若:......
秦般若盯了他半响,笑了:“皇帝的意思是:湛让背着一个半死不活的惠讷,来皇宫密谋造反?”
新帝幽幽收回视线, 朝着秦般若道:“母后不懂武功, 可能不知道那些黑衣人的武功招数,皆是北周的路数。他惠讷身为我大雍国寺方丈,却同北周之人勾结在一起, 如今又引北周之人入宫......如何没有密谋造反的打算?”
说到这里,男人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语气却轻叹一声:“如今这些和尚明面上打着佛祖菩萨的旗号, 私底下却将三皈五戒破了个遍,谄媚阿谀,糜烂不堪。如今更是大胆到连敌国之人都敢接触了。
“朕瞧着,这些寺庙僧众着实该好好整治一番了。”
秦般若声音轻薄:“皇帝想如何整治?”
“灭佛烧经,僧众......”说到这里,他缓了缓,目光转向广场中央一身鲜血的湛让,轻声道,“拷问,诛杀。”
一瞬间,秦般若看着他却不知道自己看的是谁,是这个自己一手抚养出来的儿子,还是已经完全陌生了的帝王。
从一开始,他是不是就在等这一刻?甚至,今晚湛让进入她宫里的瞬间,他是否就已经知道了?包括她,是不是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一箭三雕,环环相扣。
一来,彻底清理了她身边的人;二来,将湛让乃至大慈恩寺的一应人跟着一概处理了;三来......顺手收拾了张伯聿。
秦般若明明被他的手掌稳稳搀扶着,滚烫炙热,可心下却凉到发寒。
新帝对上女人愣怔的眼神,轻轻笑了下,神色温和:“母后觉得呢?”
秦般若一瞬间觉得时光回流,岁月倒转。
她又重新回到了,先帝的时候。
秦般若心头越发沉落,面上就笑得越发温和:“涉及到国家大事,哀家哪有什么想法?一切都听皇帝的意思吧。”
新帝应了声,重新看向正中的湛让:“那这个人,母后打算如何处置?”
秦般若目光幽幽望过去,瞧了他良久:“既然这个人也同北周有关,那就都交给皇帝处置吧。”
湛让已经将惠讷的尸体平放在了地上,手指抚上他的眼睛,等人彻底闭目之后,才站起身面无表情地拔下肩头长箭,目光从秦般若的脸上淡淡扫过,最后落到新帝身上,扯了扯唇角:“陛下雄辩。”
“不过,老和尚谨小慎微了一辈子,到最后都什么也没说,却落了个叛国投敌的罪名,倒是讽刺。”
新帝面色平淡,抬了抬手:“拿下。”
话音落下,漫天的铁箭照着湛让要害呼啸而去。
与此同时,湛让跟着出手了,却是不退反进,照着新帝面门刺来。手中长剑随内力流转,几乎织就了一道银色篱笆。
越逼越近。
上了台阶,就没有人再敢射箭了。
数道暗卫一同朝着湛让杀去,可男人却似乎杀红了眼,越杀越勇,身上已经挂了数道伤痕却似未觉,只是一味朝着新帝逼去。
新帝冷笑一声,抬手接过近前的长剑,将秦般若带着往后退入殿中,盯着周遭暗卫道:“保护好母后。”
“是。”
新帝又回头瞧了秦般若一眼,声音冷淡:“母后,这一次怪不得儿子了。”
秦般若面无表情道:“不怪皇帝,是他该死。”
新帝牵了牵唇角,握着长剑转身自上而下劈了下去。
凛冽森寒。
如同幽深夜色之下乍然破开的一线白。
砰的一声!
火星四溅,嘶嘶作响。
余下暗卫退了下去,只留下两个人的身影在夜空中交织成一片。
剑光闪烁,暗影重重!
秦般若在殿中几乎瞧不清他们的动作,重新出了殿,立于阙门之前静静瞭望。
湛让不是新帝的对手。
本就经了数场苦战,如今又受了重伤,一个破绽,就被新帝从半空之中打了下来。
一口鲜血喷出,踉跄着险些没有站稳,剑尖拄地,半跪在地上。
新帝稳稳落定,目光睥睨:“杀......”
话没有说完,一道尖锐声音响起:“我看谁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