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也是今儿个早上。”周德顺叹了口气,“京兆尹私底下同老奴说瞧着像是寻仇。目前已经着人去搜查了,只是还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晏衍停了停,冷声道:“一个和尚,哪里来的仇家?”
周德顺忙不迭的点头:“老奴也见过湛让师傅几面,听了这消息也去问了几个在寺庙里呆得时间久一些的和尚。都说湛让师傅一向温和有礼,不该同什么人有仇。若真是有仇的话,怕也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秦般若闻言一顿,凝住了眸子。
“十一年前什么事?”
周德顺慢慢调转了个方向,对着秦般若道:“湛让师傅十一年前到的大慈恩寺,据惠觉师傅说到了不久就被惠讷和尚关进了藏经阁,一直到前两年才放出来。”
秦般若微眯了眯眼:“是吗?哀家怎么听说他是老和尚从小就收在身边的?”
周德顺呵呵笑了两声:“这老奴就不清楚了,惠觉师傅是这样说的。要不......奴才再去打听打听?”
秦般若垂下眸子:“罢了,人都死了,再打听这些也没什么用处。”
周德顺喏了一声,退了下去。
秦般若瞧着人下去了,方才扯了扯唇角:“哀家与惠讷相识十多年,虽说最后闹了个你死我活。但他如今圆寂,也算是彻底化了零。这两日哀家想去一趟大慈恩寺,也算是送一送这个老朋友。”
晏衍应了声:“那儿子明日陪您一起去。”
秦般若眸色动也不动:“不必了,皇帝还是在宫里处理政务吧。”
晏衍对上女人凉凉的视线,顿了顿:“母后在怀疑儿子?”
秦般若没有说话。
晏衍扯了扯唇角,垂眸瞧着她道:“儿子若要做,什么时候不能做?何必选在这个时候,叫您怀疑?”
男人闭了闭眼:“也罢。母后既然怀疑儿子,那您就去查,若真是儿子做的,儿子任您处置。”
秦般若仍旧没有说话,转身出了前殿扶着绘春走了。等再瞧不见人了,新帝才慢慢转身折了回去。
“那个和尚查清楚了吗?”
暗卫顿了顿,摇头:“还没。那和尚在大慈恩寺的那些年,安分守己,没有一点儿异常。可进入大慈恩寺之前,却找不到任何痕迹,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属下猜着一个是时间太久了,另一个......怕是被人故意抹去了痕迹。不过这一点,怕是一般人难以做到。”
新帝嗯了声,批复一道折子扔到一旁:“继续查着。明日出宫,你们都跟着。但是......”他顿了顿,瞧着底下跪着的人慢慢道,“切记不要叫人瞧出踪迹来。”
“是。”
第34章
次日, 太后出行。
仪仗繁复、规模甚大。
卯时三刻出行,辰时方到。大慈恩寺的临时住持惠觉师傅一早就等在山门处,远远瞧见了凤辇行队, 连忙迎了上去。
秦般若已经有将近五六年不见大慈恩寺了,立在辇下,仰头望着巍峨山门,一时有些怔忪。
山林寂静, 风清云淡。
早些年的人流熙攘早已经不见丝毫踪迹, 只剩下森严守卫和空荡荡的山谷禅院。
秦般若忍不住唏嘘一声:“哀家还记得当年这里遍是行商摊贩, 热闹得很。如今却冷清很多了。”
惠觉连忙道:“往日里还是热闹的。只是今日太后娘娘过来,才清理了干净。”
秦般若点点头:“这样还好。”
说着一行人进了山门,单檐翘角、红墙绿瓦。
走过几百米的碑林甬道方才看到天王殿,穿过天王殿身后是大雄宝殿,红墙绿瓦, 斗拱彩绘。殿内正中供奉着释迦牟尼,阿难迦叶侍立两侧, 另外还有十八罗汉侍立。惠讷和尚的舍利就供奉在案前,秦般若上了三炷香,驻足良久:“这舍利是真的?”
惠觉连忙道:“不敢在菩萨面前做假。”
秦般若静静瞧了一会儿,叹道:“惠讷圆寂之前, 可有留下什么话?”
惠觉摇头:“方丈一句话没说, 只是静静坐在佛像之前,忽然火化。”
秦般若应了声,扶着绘春的手朝后殿走去。
后殿就是藏经阁, 藏书八百万卷,浩淼如烟。
秦般若驻足远远瞧了会儿,惠觉笑着上前道:“太后若是有兴趣, 可要上去瞧瞧?”
秦般若笑了下,点头道:“哀家虽是没读过什么书,却是想瞧一瞧这百家经典比之皇宫的集贤殿又当如何?”
惠觉连忙道:“自然不敢同皇家藏书相较。”
秦般若笑笑没再说话,松开绘春的手上了藏经阁。身后一群人都想要跟着进去,秦般若回头淡淡道:“清净之地,哪里用得着你们这些人都跟着。哀家自己进去瞧瞧就是了。”
惠觉引着人入了内,内部油漆彩画,金碧辉煌,正中还供奉着一尊巨型的白玉卧佛,通高约摸将近十米,只有中间三米甬道,两侧书架尽是藏书,密密麻麻堆积如山。
秦般若随意抽出一本,封面已显破损,但是内文倒是完整得很。
是一本载有注释的《坛经》。
惠觉觑了一眼道:“这是五祖当年留下的批注抄写本。时间久了,多少有些破损。还有一本前朝开宝八年的钱俶刻本《一切如来心秘全身舍利宝箧印陀罗尼经》,天下仅有三部。目前存在三楼,太后可要上去瞧瞧?”
秦般若眉梢微挑,仰头望了过去:“三楼是做什么的?”
惠觉解释道:“三层为戒律清修之处。只有这一部在三层的阁楼里锁着,典籍大多分在一二层,像一层都是些佛家经义,二层则冗杂了百家诸谈。”
秦般若哦了声,将手中册子递给惠觉:“那就去瞧瞧吧。”
惠觉领着人一路上了三层,推门之后静静听在门外。
屋内暗黑一片,不见丝毫光芒。
秦般若抿了抿唇,回头看向惠觉,惠觉不敢出声只以眼神示意。秦般若抿了抿唇,抬步走了进去。刚刚入内,走了不过几步,就被人从身后掩住口鼻,低哑声音落在女人耳侧:“太后,是我。”
湛让......
秦般若眸光骤缩:他没死。
她原本以为这里面的会是惠讷那个老东西。
没想到竟然是湛让。
秦般若拉了拉他的手腕,转过身去看向男人。室内光线晦暗,秦般若几乎瞧不清男人的神情,只看到男人脸色微微发白,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低叹一声:“你没死?”
湛让朝她浅浅勾了下唇:“托太后的福。”
男人虽然话说得轻巧,可是周身一贯好闻的檀木香却掺了许多血腥味道。秦般若顿了顿,继续道:“你师傅死了吗?”
湛让摇头:“小僧猜着也没有。”
秦般若沉默了下去:“当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湛让望着她语气平稳:“就如同太后知道的那样,小僧是被山匪劫掠,掉下悬崖侥幸未死。”
秦般若顿了顿,看向他的眼神变得冷厉了许多:“所以,你当真是在十一年前入了大慈恩寺?什么自幼被惠讷领养,不知父母兄弟几何,都是欺骗哀家的?”
湛让动作一顿,仰着头瞧她:“那会儿不知会同太后有此渊源。”
这话就是承认了。
秦般若面上含霜,顿时怒道:“你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湛让顿了顿,直接道:“小僧有罪。”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如此欺骗哀家,哀家合该砍了你的头。”
湛让仍旧好声好气道:“是。”
秦般若咬了咬牙:“所以,你到底是谁?”
“湛让。”
秦般若被他气笑了:“你除了是湛让,还是谁?”
湛让摇头:“暂时还不能跟太后讲。”
秦般若呵了声,眯着眼瞧了他片刻,再次换了个问题:“好。所以那日,果真是山匪劫掠吗?”
湛让瞧着她没有说话。
那双丹凤眼向来澄澈漂亮,平和宁静,如今望过来的目光却莫名显得有些锐利。
秦般若视线碰上去,不退不让,语气却温和得紧:“告诉哀家所有你知道的。”
湛让垂下眼帘,声音沉闷:“身手一流,不留丝毫痕迹,不会是山匪,更不会是平常人家养出来的暗卫。”
秦般若眼皮轻微颤了一下,面色如常地嗯了一声:“那些人可有留下什么线索?”
湛让:“这些人不可能会留下任何线索的。”
秦般若:“你心里有猜想了?”
湛让望着她,琥珀色的瞳仁几乎看进她的眼底:“太后心里不也清楚吗?”
屋内一时沉默下去。
秦般若先一步开口了,声音比往常沙哑了很多:“所以,你不想报仇吗?”
湛让轻微地摇了下头:“不想。”
“为什么?”
“报不了。”
秦般若偏开头轻笑了一声,浑身一松,这才发现自己的脊背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紧张到僵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