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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我们现在是夫妻了,为什么要瞒着我?”谢瑾目光闪动,轻喃道,“告诉我,我可以帮你的。”
  沈荨仍是没说话。
  “你别这么固执,”谢瑾继续劝道,“你有没有想过,旁观者清,而你因为身在局中,又或者因关心则乱,所以难免会有看不透也想不明的时候?”
  沈荨将手从他掌心中挣脱,抬眸迎住他的目光:“我说过,我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你不说我怎么帮你?”谢瑾深深地注视着她的眼睛。
  沈荨道:“我不需要你帮,这些事你别掺和进来。”
  谢瑾眸中掠过一丝失望之色,笑了一笑,道:“我明白了。”
  他站起身来,语气中有几丝落寞:“这事可能牵涉到你们沈家秘闻,你不信任我也难怪。这的确是个难解的局,我本不该问,以后也不问了。”
  沈荨张了张口,却什么话也没说,只听着他的脚步声绕过屏风,去了床边。
  她笔直地坐在窗下,夜风刮得窗户砰砰作响。待了一会儿,她方起身去关窗,却见西厢房长廊下的花圃中迎风晃着一溜儿的红蓼。晚秋时节,倒垂的穗上红花已谢,结了密密实实的果实。那果实本也是红的,此际在廊灯的映照下是幽暗的绛紫,细长的茎叶在夜风中不断摇曳,仿若下一刻就要被折断。
  她想起三年前的初秋,她离开上京前往西境,祖父一路送她到郊外的澐水渡。
  渡头就生有一大片的红蓼,一簇簇的红在风里翻着轻浪,沈老爷子拄着拐杖,喃喃道:“五年前我在这里送走你爹娘,他们再未回来,可这红蓼一年年的,还是一般的茂盛,唉,秋波红蓼水,夕照青芜岸,若有一日……”
  沈荨问道:“若有一日什么?”
  “罢了,”沈老爷子摇头,“你看这红蓼,有水无水,随处都可生长,截取一根枝条随便埋在土里,都能长出来,只因它生命力强悍,不论外物和环境如何变化,始终坚持本心。”
  “我明白了。”她笑道,牵了马拜别祖父,上了渡船。
  沈荨轻叹一声,关了窗户,吹熄灯烛,轻轻走到里间。
  谢瑾侧躺在床帐深处,面对着墙壁,也不知睡没睡着。她揭开被子,挨着床沿躺下,睁着眼睛听那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谢瑾翻了个身,手臂围上来,把她往自己怀里按了按。
  沈荨笑道:“怎么?不生气了?”
  谢瑾叹道:“我能生什么气?你有你的立场和苦衷,又怪不得你,你实在不想说就不说吧,只一条,别把我当猴耍,也别做什么有害北境军的事。”
  沈荨也翻过身去面向他,环住他的腰身往他怀里钻,笑嘻嘻道:“要把谢将军当猴耍,我也没这个本事不是?”
  谢瑾揽紧她,低声道:“行了,别贫了,快睡吧。”
  次日清早谢瑾仍是寅时便起了身,随着谢戟上朝去了。沈荨没去上朝,也没去校场,陪着谢夫人在正院里聊天。
  沈荨妙语如珠,从西境风物讲到军中趣事,直把谢夫人说得喜笑颜开。一直等谢戟下朝回来,她才辞了婆婆去了淡雪阁。
  谢夫人瞧谢戟一脸阴沉的模样,忍不住骂道:“谁又碍着你了?”
  谢戟一面换衣裳,一面道:“今儿皇上上了朝,就说要缩减军费,西境线如今暂且平稳,要撤回四万兵马到寄云关下的梧州垦荒屯田。”
  谢夫人愣了一愣,忙问:“那北境军呢?”
  谢戟摇头:“北境军倒是暂不动。”
  谢夫人皱着眉头道:“西境北境本是一家,就算西境军现在不在谢家手里,但一旦西境出事,咱们也不能独善其身。”
  “正是啊!”谢戟拍着桌子,“皇上也不知怎的,多半是听了那瑜昭仪的枕头风,若是太后这回让了步,那情形可就不太妙了。”
  “皇上怎么总做这种自断臂膀的事,西境军不是沈家的吗?”谢夫人疑惑道。
  谢戟冷笑,意有所指道:“西境军是姓沈,可不姓萧。”
  “唉,神仙打架,只求别殃及凡人。”谢夫人瞅着谢戟,“刚荨儿在这里,你怎么没和她说?”
  谢戟道:“云隐自会去跟她说,我多什么嘴。”
  “咦?”谢夫人瞧着丈夫面上的表情,奇道,“你不是……”
  谢戟叹了一声,把昨晚宣阳王府的事说了,又道:“云隐既向着她,我还能说什么?横竖现在也都是云隐当家,他心里有数就行,只望荨儿往后别负了云隐,负了咱们谢家便是。”
  这日沈荨下午无事,便去了谢家练武堂看谢思练武。
  谢思和他大哥一样使一杆银枪,小小年纪已使得出神入化。一套伏云枪法行云流水,缠勾锁刺挥洒自如,招式尽处,一个腾身飞跃,一记回马枪惊空遏云,挑散一院落叶,枪杆一收,方才收势落地。
  沈荨拍手赞道:“惊飞远映碧山去,一树梨花落晚风,小鬼头枪法练得很好啊!”
  谢思挠了挠头,眉开眼笑道:“我就说嘛,也只有大嫂会称赞我,若是大哥,准皱了眉头,说哪哪儿不对,哪哪儿还需琢磨。”
  沈荨笑道:“你大哥也是为你好,枪法练得精,以后上了阵才不怵。”
  谢思拎着枪过来和沈荨一同坐在石阶上,问道:“大嫂,你们什么时候去北境?”
  “大概还有二十余日吧,要等冬祭过了才走。”沈荨说罢,见谢思一脸向往的表情,笑问,“怎么,你想跟着去?”
  谢思点头如捣蒜:“大哥说我年纪还小了些,不许我去,大嫂你带我去吧,我跟着你。”
  沈荨面露难色:“这可不行。”
  谢思大失所望:“你也要听大哥的?你不是比他品阶还高吗?”
  沈荨失笑:“在军中不论品阶,只论军职,你大哥是北境军主帅,我现下自然听他的。”
  谢思嘟着嘴,垂头丧气道:“那没希望了,他说除非我赢过他,他才准我跟着去。”
  “你真想去?”沈荨瞅着他。
  谢思拔着石头缝里的草,“嗯”了一声。
  “我在你这年纪早就已经去了军营,你要去也成。”沈荨想了想,狡黠一笑,“想赢你大哥也不是没办法,我教你个诀窍,准能赢他。”
  谢思大喜,忙凑过身来,沈荨如此这般地贴耳传授一番,谢思跃跃欲试道:“好,下回我就这么干!”
  沈荨忙道:“你可不要说是我教的。”
  “不会不会!”谢思拍着胸脯,忽又泄了气道,“大哥这人最小气,若是输给我,准要把我关在书房,把我考得屁滚尿流才罢。”
  沈荨笑骂道:“小小年纪,说话别这么粗俗。”
  谢思道:“军中不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沈荨点了一下他的额头:“听谁说的?好的不学坏的学,下次再听见你说这种粗话,先背一百遍《诗经》!”
  谢思扮了个鬼脸,起身跑开:“嘿嘿,我知道了,怎么跟大哥说的一样,这叫什么?心有灵犀一点通?”
  “这小鬼!”沈荨佯怒着站起身来,谢思伸了伸舌头,一下跑得没了影儿。
  傍晚谢瑾遣人送了口信来,说是今晚不回府,就在营里歇了,还说顾长思今日一早就给了回复,愿意随沈荨去骑龙坳。
  沈荨想了想,让下人去把姜铭叫进书房。
  “明日我会带骑兵去跑山。”沈荨对他道,“你先去布置布置,怎么做你知道的。”
  姜铭应了,抬头看了看她,嘴唇翕动两下,却没出声。
  “你想跟我说什么?”沈荨已经取了骑龙坳的地形图展开细看。
  “谢将军呢?他没回来?”姜铭迟疑片刻,低声问道。
  沈荨奇道:“他有他的事,我有我的事,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谢将军让人送的跌打酒我今日才用,觉得甚好,想当面跟他道一声谢。”
  “明儿见着他你再向他道谢便是,”沈荨笑道,“这有什么!”
  姜铭的目光在她略有点青影的眼下停留片刻,没再说什么,转头出去了。
  姜铭走后,沈荨另取了一张纸把骑龙坳的地形图临摹下来,卷着回了松渊小筑。
  积蓄了一天的秋雨又落了下来,风长雨深,沈荨渐渐神思困倦,不觉趴在桌上打了个盹儿。
  迷迷糊糊中,身畔风声凛冽,血腥扑鼻,她抬眼一看,发觉自己正拄着长刀站在蒙甲山的翠屏山谷之内。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腥风刮起地上的残旌,帅旗上一个“沈”字千疮百孔,箭插如林。
  山野呜鸣,飞鸟尽绝,只余峰上一弯狰狞血月。
  刀锋坼,铠甲裂,她听见鲜血从身体中,从刀锋上滴入泥土的声音,力已竭,神已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万千敌军横戈纵马呼啸而来。
  铁蹄铮铮,溅起血泥,踏碎残肢,那敌军主帅飞马驰过,一柄长刀挥血映月,蛟龙卷浪朝她斩来,使的却是沈家的吞山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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