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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你也算一个。”沈荨横了他一眼,拿过他手里的头盔,“试试吧。”
  谢瑾拎着那杆飞火枪走到院中,枪尖一挑,流星乍坠,水珠纷洒中,枪头如银龙出海,掠起点点寒芒,撩乱一院雨幕秋夜。
  飞云掣电中,一套枪法使完,谢瑾这才按下枪杆上的按钮,枪头轰然爆开,一股烟幕疾射而出,四散弹开朵朵极细微的铁蒺藜,一时间银芒粉雾在雨帘中漫开,颇有乱花渐欲迷人眼之感。
  谢瑾屏住呼吸,持枪收势,站了一会儿,往廊下走来。
  他就着灯光看了看枪头,点头道:“不错,一会儿我拿到书房再改改。”
  沈荨跟着他进了房,谢瑾卸了铠甲,去了净室。
  净室里几个保温的铜缶中都储有热水,他自己往木桶里兑好了洗澡水,脱了身上中衣,正要跨进浴桶时,沈荨抱着他的寝衣进来,往架子上一扔。
  “衣服都忘了拿,”沈荨笑道,“谢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
  谢瑾赶紧捞起地上的衣物挡在腰间,脸不着痕迹地红了一红。
  沈荨笑嘻嘻的:“咦,谢姑娘害羞了?放心,没看到。”说罢,瞄了他一眼,笑着出去了。
  这“谢姑娘”三字乃是沈荨幼时故意挑衅他的戏谑之语,后来谢瑾长大成人,她便没拿这个称呼来取笑过他。这会儿这么一说,直把谢瑾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忍了又忍,才把冲上脑门的那股子羞恼给压了下去。
  他很快沐浴完出来,冷着脸取了一件鸦青色的外袍穿上,将湿漉漉的头发在头顶束了个马尾,拿上搭在屋角的那杆飞火枪出了门。
  沈荨赶紧取了架子上的桐油纸伞追出去:“刚洗了澡,别又淋湿了。”
  谢瑾一手接过伞撑开,犹豫片刻,道:“晚上或许会弄得很晚,我就在书房歇了。”
  沈荨“嗯”了一声,看他走进雨帘中。
  晚烟笼雾,秋雨沙沙,谢瑾走到庭院中,忍不住回身一望。
  沈荨还立在廊下,秋香色寝衣外披了一件玄色直缀,黑沉沉的,像是拿深暗的罩子把自己罩着,披了一肩抑郁和落寞。
  谢瑾愣住了。
  这样的沈荨,是他从未见过的。
  她一向意气风发,爽朗飞扬,有时候带着点让他恼恨的趾高气扬和颐指气使,有时候又狡黠蛮横地让人想跟她打上一架,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沉默无语地站在低窗长栏前,似个没有生气的雕像,扯着谢瑾的一颗心也直往下沉。
  两人隔着霏霏暮雨两厢凝望,雨珠顺着桐油纸伞的竹骨边缘滴落,一滴又一滴,渐渐成串滑下。
  谢瑾大步走回长廊,收了伞,又将手里的长枪往廊柱上一靠,越过一道道廊下灯影,走到她跟前,伸臂将她抱进怀里。
  “到底出了什么事?”谢瑾低声问,小心避过她肩上的伤,虚虚掌着她的肩头。
  沈荨没说话,这次也没有像以往那样插科打诨岔开。
  谢瑾将她微微推开一些,指腹轻轻抚过她扑扇的羽睫,将颊畔散落的发丝拂开,捧起她的脸。
  沈荨心头乱成一团麻,只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庞。
  沈太后今日的强硬态度,证实了她之前一些隐隐的猜测。这件事,很大可能与沈家脱不了关系,那么会是谁?沈炽?沈渊?沈太后自己?或者是当初还是储君的宣昭帝?但若当年是他们,那么几日前又是谁去兵部盗的寄云关布防图?
  既然已经如愿把想要的兵权和皇权牢牢握在了手心,他们应该不会再做这种威胁到自身利益的事。或者说,当年向西凉国透露了军机的另有其人,只是沈家人默许了这种行为,而现在这人不满沈家当权,因而故技重演,想借打击西境军来打击沈家?
  眼前迷雾重重,脚下亦是荆棘遍布。
  沈荨垂眸,避开谢瑾探究的目光。
  他身后不仅站着宣阳王,而且那场战争中枉死的大部分将士都是谢家旧部,而吴文春和那几名将领蒙受的不白之冤,更可能令谢家在义愤填膺之下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
  她真的能毫无芥蒂地把这些都告诉他吗?
  她深信谢瑾为人,但她要查的真相若被有心之人得知并加以利用,稍有不慎,很可能便会引来沈氏大厦的倾覆,而沈太后说的至少有一点是对的——一旦朝局动荡颠覆,牺牲的就不只是区区七八万人了。
  她未曾动摇过自己的决心,但这一瞬间,她只觉得迷惘、彷徨,浑身止不住地发冷,连掩饰都掩饰不过去了。
  她垂眸的那刻,谢瑾看清了她眼中的犹疑和痛苦,忍不住低叹道:“你可以信我的。”
  “真的吗?”沈荨抬眼,勉强扯出一抹笑来。昏黄的廊灯下,她脸色发白,目光凄迷。
  谢瑾低头,沿着她的鬓角一点点亲过来。吻上她的唇时,沈荨略一偏头,避开了。
  谢瑾没坚持,但也没离开,不断轻啄着她的唇角、下巴、侧脸,带着温意的唇掠过她的眼睑,又滑到耳际,轻声埋怨道:“你非要睁着眼睛吗?”
  沈荨睫毛颤了颤,慢慢闭上双目。
  谢瑾的唇再次回到她的唇畔,这次,她没有避开。
  温润的、柔滑的唇轻轻擦着她的,痒痒的半天没有其他动作,隔靴搔痒一般,她一时没忍住,启齿在他唇角轻咬了一下。
  谢瑾浑身一震,直起身子盯着她,眼里满是错愕和震惊的神情。
  “怎么了?”沈荨睁眼,看他一脸古怪,许久都不说话,眨了眨眼睛问他,“咬疼你了?”
  谢瑾眼中像有薄星明灭,眸光几番变化后,几丝恍然和了悟在其间荡开,很快又归于秋水般的澄澈明净。
  他轻叹一声,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的耳垂处,手指轻轻抚弄着,答非所问道:“怎么今儿没戴耳坠?”
  沈荨拍开他的手:“问这个做什么?我一向不喜欢戴那劳什子,麻烦。”
  “麻烦?”谢瑾缓缓道,“好像有一种耳夹,戴着更方便?”
  “我戴过啊,”沈荨摸了摸自己的耳垂,“以前耳洞堵着时戴过,夹得耳朵疼又容易掉。你吃错药了?干吗这么看着我?”
  谢瑾这会儿眼角眉梢都润着笑意,唇角也微微扬着,低声道:“你……真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说什么?”沈荨白了他一眼,将他一推,想转身进屋,“莫名其妙。”
  谢瑾笑了一笑,一把捞住她揽回怀里:“好吧,不想说就不说,你总会说的。”
  他另一手扶着她的后脑勺,再次低头吻下来。
  风斜雨急,凉露湿衣,长窗半掩,帘卷幽思。
  廊灯下两人淡淡的影子交相投叠在一起,斜斜爬上回廊的雕花栏杆。
  一吻方罢,谢瑾一臂仍然揽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握着她有些回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前,平息着凌乱急促的心跳。
  许久,他低头轻吻她的发丝,放开她道:“三弟还在书房等着我,我去了……外头凉,你进屋吧。”
  沈荨进了屋子,将有些湿意的外袍丢到一边,坐到贵妃榻上抱住双膝,静静等着。
  她觉得,谢瑾今晚不会宿在书房,而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去想,就等着他回来好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烛炬淌下的烛泪凝成了奇怪的形状,香炉内的香早已燃尽。
  她起身换了一块,正拿银剪去剪烛芯的时候,听到雨声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的心怦怦跳了起来,片刻后,门“砰”的一声被推开了,谢瑾一身风雨站在门边,胸口微微起伏着,目光灼亮。
  沈荨慢慢起了身,两人对望片刻,谢瑾什么话也没说,转身掩了门,大步走过来吹熄烛火,直接将她拦腰一抱,进了里间。
  沈荨抱紧他的脖颈,将他的头压下来,凑上去亲他。谢瑾回应着她,脚步不太稳地将她抱到床边,往床里一放。正要直起身子,沈荨双臂又缠了上来,他不得不一面俯身吻着她,一面去解身上的衣扣。
  走得太快,裤腿袍角都湿透了,肩头也飘湿了一大片,谢瑾很快背着灯光脱去了湿衣,再次紧紧抱住了沈荨。
  那些黑暗中滋长的,彼此身体里无法言说的躁动此刻犹如破土而出的春草,蓬勃而疯狂地蔓延开来,烧得理智片甲不留。
  谢瑾的手无意间触摸到她肩上的绷带时,停住了。
  “今晚不行,我忘了你的伤……”
  他试图抽身离开,但沈荨紧紧地搂着他的背:“不碍事。”
  他吻过她的眉角,脸颊紧紧贴着她。
  她的思绪飘忽起来,像是看到那年上京春暖花开,少年乌发青衫,花荫间扬鞭纵马,闲闲踩碎一地斑驳光影;又似见到万里层云下,原野硝雾之中,一骑玄甲红披踏马乘风,银枪一杆杀开血路,越过苍莽烽烟潇潇而来。
  万水千山,春树暮云,纵然已过了那般最青葱最耀眼的锦绣年华,终还是有了这一刻。
  沈荨眼角微湿,仰头去寻他的唇,他立刻热烈地回应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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