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沈荨面现惭愧之色,低声道:“荨儿知道了,姑母放心,我不会再糊涂了。”
沈太后这才轻叹一声,和颜悦色道:“你与墨潜,都比你们的爹更能干出色,有你二人在,只要齐心合力,我们沈家这江山何愁坐不稳!”
墨潜是沈渊的字。沈荨闻言,只淡淡一笑,点头称是。
沈太后瞥了她一眼,又道:“墨潜既接管了西境军,你就安心放手吧,今后私下去西境这种事,不要再做。”
沈荨分辩道:“姑母明鉴,我去西境,只是为了亲自去叮嘱旧部,不得为难墨潜……我也怕当年西境军之事重演。这些旧部,都是跟着我从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若因和墨潜起了冲突被他处置掉,我是舍不得的。”
沈太后听她这么一说,反倒笑了:“你倒是坦白,如此便也罢了。行了,说这么多,我也乏了,你退下吧。”
沈荨忙起身行礼:“荨儿告退,姑母保重身体。”
沈太后闭目点了点头,等她退到门口,忽又睁眼,似笑非笑地敲打了一句:“我听说你与谢瑾新婚宴尔,如胶似漆。他这样的人才,也难怪你喜欢,不过还是得记着,身体是一回事,心可别放得太多,到时候收不回来。”
沈荨低头应道:“是。”
第7章
沈太后目光晦涩,盯着她的背影,等她去远了,方才唤了心腹内侍上前,道:“传令下去,盯着沈荨。”
内侍躬身应了,唤了宫人进来收拾地上摔碎的茶盏,自己站到太后身后,伸出双手在她额角轻轻按揉着,等宫人出去了,方才笑道:“肖副使在外头等着呢。”
“让他等一等,这事怎么善后,哀家得先想一想。”沈太后说道,顿了顿,又恨声道,“收拾完了这个,还有那个,都不让哀家省心。外人还没怎么样呢,自己这头就这么七拱八翘的,像什么话!”
内侍安慰道:“我瞧沈将军今儿的样子,应该是收心了。”
太后不答,半晌道:“早知道她这么不听话,当初就该直接扶持沈渊。”
内侍笑了一声:“当年沈小将军年方十五,怕是不好扶,何况不管怎么说,沈小将军比沈将军,还是差了一头的。”
沈太后叹道:“哀家何尝不知?可你看看沈荨这个样子,哀家怎么放心把十万西境军再放在她手里?沈渊虽比她差了一些,胜在听话,狠得下心,人也没她这么倔。”
内侍劝解道:“毕竟事情牵涉到沈将军的父母,也算情有可原,奴才斗胆,太后也多体谅体谅,不要与沈将军生了嫌隙才好。”
沈太后“嗯”了一声,没发话了。
沈荨出了宫门,朱沉忙牵马迎上前来。
已近午时,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乌云一片挨着一片,见不到一丝阳光,宫墙下的一溜杨柳枝被寒风吹折,已经有点见黄的细叶子都凝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朱沉展开一件大氅替她披上,沈荨翻身上马,行了一段路转身回头,自城楼的须弥座往边上望出去,远处宫楼的庑殿顶一重压着一重,气势恢宏,直逼天际。
“七八万人……”她喃喃道,唇边挂上一丝嘲讽的笑,“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数字,但对我们来说,这数字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一个又一个的人啊!”
没有在战场经历过生死,不会明白那种一个壕沟里滚过、共同浴血奋战、鞍甲相击、横戈相护的同袍同泽之义。就算这里头有些人有自己的心思,但在外敌面前,他们同样毫无保留地抛洒出了自己的一腔赤诚热血。
何况还有被判了重罪的吴文春等人的家属,他们何其无辜,颠沛流离的同时还要承受来自四面八方的责难和唾弃。
她沈荨,做不到无动于衷,也做不到在知道真相后置身事外,对这样的牺牲和冤屈保持沉默。
“将军——”朱沉在她身后轻唤。
沈荨回头,问道:“侯爷和谢将军呢?”
“侯爷回了侯府,谢将军去了校场,我们是回府呢还是……?”朱沉问道。
“去兵部。”沈荨一扬马鞭,“驾”了一声,纵马往兵部衙门而去。
到了兵部衙门时,天空已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薛侍郎听到通报,亲自打了伞迎出来。
沈荨下马,抖了抖身上的雨珠,笑道:“这点雨不碍事,薛侍郎客气了,赵尚书在吗?”
“这会儿被人请了去吃酒。”薛侍郎笑道。
“早知我就早点来了,也好跟着去混一顿。”沈荨哈哈一笑。
薛侍郎摸了摸鼻子:“将军若是不嫌弃的话,就在衙门里将就吃一顿便饭?”
“说笑的,哪里就缺了这餐饭?”沈荨摆摆手,随薛侍郎进了衙门,直接去了军器局的院落。
进了屋,屋角一张宽大的木架子跟前,主管军器局的兵部侍郎吴深躬着腰,拿笔蘸了墨汁,正在一张经过改良的弓弩上画着墨线。
薛侍郎轻咳一声。
吴深这才转身,不情不愿地放下笔,行了个礼:“下官见过沈将军。”
沈荨颔首应了一声,也不回礼,走到屋角另一边的木架子跟前,拿起一杆飞火枪在手心里掂了掂。
薛侍郎朝吴深使了个眼色,吴深回瞪他一眼,走到沈荨身边,接过那杆飞火枪,道:“这飞火枪下喷射药筒多加了一个,内有铁蒺藜和碎铁屑,杀伤力多了一倍不止……”
沈荨板着脸:“看上去还不错,只是不知好不好用,别火药管动不动就堵。”
吴深脸色顿时难看了几分,耐着性子解释:“这次绝不会,将军请看……”他凑近前去,以极低的声音道,“兵部文书被盗,我知道消息就递出来了,将军这边……”
沈荨唇角动了动,吴深听到她说的是:“你不要管了,今后有什么消息也暂不递出,且按兵不动。”
吴深也没追问,声音提高两分:“……就是这样了,将军若是不信,大可一试。”
沈荨将那杆飞火枪收了,点头道:“我带回去让谢将军试一试,他是使枪的行家。”
薛侍郎在一边听到,忙笑道:“正是,飞火枪又名梨花枪,据传前朝有位李将军,惯会使梨花枪,说什么‘二十年梨花枪,天下无敌手’来着?这改良后的梨花枪若是到了谢将军手里,应该威力更甚。”
沈荨笑道:“薛大人这话该去对谢将军说,他虽不苟言笑,想来也是爱听的。”
说罢,又去看其他火器。
傍晚谢瑾回了府,踏进松渊小筑时,沈荨正站在廊下,瞧着一院斜风细雨,空蒙雾色,嘴里还念念有词。
谢瑾走到她跟前,正好听到她在念:“秋风万里芙蓉国,暮雨千家薜荔村。”
他朝庭院中挂着水珠儿的苍松翠柏看了一眼,笑道:“哪儿来的芙蓉花和薜荔枝?别是眼花了吧?话说回来,沈将军今儿怎的多愁善感起来,你也称得上怀才不遇,壮志未酬?”
沈荨瞄了他一眼,谢瑾一身玄甲,左手将头盔抱在肋下,浑身上下都溅了污泥,头发全都打湿了,鬓角沾着发丝,一双眼睛却是奕奕有神,颇有些耐人寻味地盯着她。
她“哼”了一声,道:“你怎知我没有未酬之志?”
“那说来听听。”谢瑾很感兴趣,“你若不说,那就真是‘渔人相见不相问,长笛一声归岛门’了。”
沈荨却不吭声了。
夜雨喧窗,廊灯摇曳,忽明忽暗的烛火透过纱罩,在地上投出她一抹淡影,也映着她眼里一点未曾褪去的愁色。
谢瑾身后便是茫茫雨帘,栏风长檐。
“说了你可不要跳脚。”沈荨忽而一笑,煞有介事地说道,“其中一件就是把谢将军一刀挑落马下,让他心服口服地说一声‘谢云隐甘拜下风’……”
谢瑾道:“休想——除了这,还有什么?”
“还多了去了,你真想听?”
谢瑾推门进屋:“若都是诸如此类的雄心壮志,那我还是不听了。”他站在门口,往屋内扫了一眼,问道,“东西呢?”
“什么东西?”沈荨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让人带信给我,说从军器局那拿了一杆飞火枪吗?”
沈荨朝廊下扬了扬下巴:“搁那儿了,你也不必赶着今儿就回来,明儿我去校场带给你也行。”
谢瑾忙走过去,将那杆飞火枪拿在手里,仔细瞧了瞧,徐徐道:“本来今晚也是要回的,三弟的功课好几天没去盯着了。这兵部的吴侍郎也真是个人才,就是有些恃才傲物,平常也不大搭理人,做出来的好东西也总藏着掖着,还不爱听人提意见。
上回我说了两句,他就变了脸,后来只给图纸不给实物了。”他说罢,意味深长地瞄了一眼沈荨,笑道,“倒是挺给你面子。”
沈荨没好气道:“你没听说我上回和他闹得不痛快吗?”
谢瑾点头顺着她说:“当然听说过,敢在沈将军面前甩脸子的人不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