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两人在帐内东拉西扯,茶水足足喝了两壶,方有光明卫进来禀告,说是未曾发现可疑之人。
谢瑾问道:“所有人的身上都看过了?每个营帐都搜过了?”
那光明卫道:“都看过了,并无人肩上有新添的箭伤,营帐也都搜过,只除了——”
一面说,一面朝谢瑾这大帐的内帐帐帘瞄了一眼,言下之意,只剩下这中军大帐的内帐没搜。
谢瑾脸色微变,起身笑道:“既是都搜过了,那肖大人看,光明卫是不是可以撤了?”
那名光明卫询问地看了肖崎一眼,肖崎早将方才谢瑾的神色变化瞧在眼里,朝手下使了个眼色,也笑着站起身来。
那光明卫一个箭步冲到内帐前,正要伸手去掀帐帘,忽觉眼前一花,一个人影倏地掠过来挡在跟前,将他伸出的那只手臂扣住。
一时间,帐内的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谢瑾脸色一沉,目色一寒,冷冷道:“怎么,光明卫什么时候这么没礼貌了?
内帐是本将歇息的地方,莫非你们怀疑本将?”说罢,一手把自己的衣衫撩开,露出肩膀亮了一下,又合上衣领。
肖崎假咳一声,面上堆出笑容,道:“谢将军误会了,今儿多谢您配合,不过还请配合到底,您这内帐,我们瞧一眼,回去也好交差不是?”
谢瑾脸色铁青,放了那名光明卫的手臂,寒声道:“肖大人真要看?”
肖崎盯着他,缓缓点头。
谢瑾冷笑一声,自己将帘子撩开一线,道:“里头是我夫人,肖大人是否要进去验明正身?”
肖崎走到内帐前头,从撩开的一线帘子往里一看,只见里头的床榻上,一名女子散着一头青丝,正拥被而卧。她似乎睡得很沉,一截光溜溜的手臂露在被子外头,连带着半边圆润的肩头,也在青丝覆盖下若隐若现。
肖崎心里打了个突,正要退开,身后那名光明卫也将头伸过来,肖崎将他的头往边上一按,喝道:“不知好歹的家伙,这也是你能看的?”
他呵斥完了,又对谢瑾拱手行礼,赔笑道:“得罪,得罪!下官莽撞,不知沈将军在此,还请谢将军多担待!”
谢瑾放了帐帘,只淡淡笑了笑,走回案前,拿起砚台边搁着的湖笔,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肖崎赶着说了两句好话,辞了谢瑾出来。
那名光明卫跟在肖崎后头,一面走一面问道:“肖大人,里头真是沈将军?”
肖崎道:“不是她是谁?刚成婚,谢瑾还没这个胆量把其他女人弄到军营里来。”
光明卫笑道:“不是说谢将军和沈将军向来不合吗?这么看,这两人倒是新婚宴尔,一刻都舍不得分开啊。”
“你懂什么?”肖崎大步朝前走,“说到底,合不合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你没见谢将军穿的什么?戌时还没过,寝衣都穿上了。”
那光明卫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不怀好意地笑了一声:“哎呀,若是我们真打断了谢将军的好事,大人您说,这谢将军会不会怀恨在心?”
肖崎笑骂一声:“滚。”
谢瑾在帐内听得人去远了,出来将帐前的卫兵都打发了,掩好帐帘,进了内帐。
他走到床榻跟前,将床上人散在肩头上的黑发撩开,露出发丝遮掩下的箭伤,摇头叹道:“你这是撞了邪吗?又不是打仗,接二连三地挂彩。”
沈荨在被子里闷笑一声,翻身坐起,拿被子裹在身上,道:“拿件衣服来穿。”
谢瑾拿来一件自己的中衣,从后面给她披上。
沈荨穿好了衣服,回身问道:“他瞧见我肩头没有?”
谢瑾嘴角一抿:“瞧见了,应该不会怀疑到你身上,你可以洗脱嫌疑了。”
“多谢。”沈荨抿嘴一笑,“有吃的没有?”
“这会儿没有,”谢瑾毫不客气地说,“说了老实话才给吃的。”
沈荨白了他一眼:“不给吃就不给吃,又不是没饿过。”
谢瑾心下有点烦躁,起身瞅着她道:“打定主意不说是吧?肖崎大概还没走远……”
沈荨狠狠地瞪着他:“你敢?”
谢瑾笑了一声:“试试?”
“你才没那么傻,喊回肖崎不就把你窝藏案犯的罪名坐实了吗?”沈荨俏脸一板,眼睛却眨了眨。
“你也知道你是案犯啊?”谢瑾摇头叹息,“我也不要求你对我感恩戴德,说句实话有那么难吗?”
这时祈明月在帐外大声唤道:“将军。”
谢瑾出了内帐,走到案前坐下:“进来。”
祈明月提着一个食盒进来了。
谢瑾问他:“马处理干净了没有?”
祈明月点了点头。
谢瑾道:“你去吧,回府跟老爷夫人禀告一声,再叫丫鬟给你拿两套少夫人的衣服——遇到查宵禁的人,知道怎么说吗?”
祈明月笑道:“知道。”
谢瑾提了食盒,掀了帘子走进内帐,放到角落的小几上,慢悠悠地揭开食盒,等食物的香气在帐中蔓延开来,方才笑问:“想不想吃?”
沈荨一时找不到放在枕畔的发簪,下了床直接走了过来。谢瑾正将盘盏摆好,以为她要来抢食,手臂一挡,哪知沈荨看都不看食物一眼,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走了。
“挺有骨气啊!”谢瑾赞了一声,偏头去瞧她,正好看见她缩进被子里的两条长腿。
谢瑾喉结滚了滚,移开目光。
沈荨把头发挽了几转,拿那根筷子插着固定住,问他:“我的衣服呢?这会儿应该干了吧,没干就拿去烤一烤。”
“我直接烧掉了。”谢瑾一面说,一面舀了一碗粥。
这粥是伙帐里的伙兵赶着开小灶熬出来的,又香又稠,还很烫,谢瑾搁在几上晾着,起身拿了药箱坐到床边,笑道:“这会儿可以包扎了。”
第6章
沈荨坐直身子,谢瑾将衣衫从她肩头拉下,专心侍弄她的伤口。没一会儿,纱布贴了上来,她的胳膊被身后的人从衣衫里抬出来,绷带绕过腋下,在后头被谢瑾轻轻绑好。
手没有移开,一点点地摸着她背上的其他旧痕,那些伤早已没了痛感,此刻被那只游移的手掌抚着,慢慢就抚出了细微的颤抖和酥软。
“疼吗?”谢瑾的声音带着几丝压抑。
“疼啊,怎么不疼?”沈荨照着额前的碎发吹了口气,满不在乎地说。
“知道疼就少惹麻烦。”谢瑾恨恨道,将她的胳膊塞回衣衫,拉好衣领。
沈荨系上衣带,信口胡言:“忍忍就过了,小时候有个和尚给我算命,说我活不过四十,既是如此,不趁活着的时候多折腾折腾,那多亏。”
她说完,听背后没了声息,转过身一看,谢瑾一脸疑惑,似在辨别她话中的真假。
“真的?”他问。
“当然是假的!”沈荨哈哈一笑,抬手去摸他的脸,“那和尚后来说,如果我娘多给五十两银子,他便做法给我改命,保证我活到七老八十,结果被我娘给赶跑啦!”
谢瑾咬牙拿开她的手:“少说两句我不会当你是哑巴。粥差不多凉了,我端过来?”
沈荨把头一撇:“我不吃。”
谢瑾盯了她半晌,起身端了粥过来,往她面前一递:“不说就不说,自己能吃吧?”
沈荨抬起左臂接过那只粥碗,因牵动伤口,忍不住“咝”了一声,紧接着却冲他嫣然一笑:“谢将军喂我?”
谢瑾走开:“想得美。”
沈荨嘀咕一声:“好事做到底嘛。”
她用右手拿着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粥温温的,正是她习惯的温度,吃了几口,偏头去看谢瑾。
谢瑾正在收拾药箱,头略微低着,也不知在想什么。
“谢瑾,你有没有发现,”突如其来地,沈荨很认真地道,“你其实对我挺好的。”
谢瑾抬头看了她一眼,只哼了一声。
“真的,早我就发现了,”沈荨感慨道,“大概是如果少了我这个人跟你争、跟你抢、惹你生气,你的生活会很无趣,也会很寂寞,所以你不管多不待见我,却总还是护着我、纵着我。”
谢瑾心头一震,合上药箱,眼神复杂地看向她。
沈荨下半身窝在被子里,腿上垫了张布巾,一手掌着粥碗,一手拿着勺子轻轻地在碗里搅动着,脸上的神色很柔和,瞅着他的眼睛里跳着两簇小小的烛火,明亮又摄人,只可惜头顶发髻间插着的一根筷子有些扎眼。
谢瑾目光在那根筷子上停留一瞬,啼笑皆非地移开了。
“你自己没发现吧?”沈荨埋下头继续喝粥,咽完一口,才又道,“你记不记得,洪武二十八年的秋天,咱们在蒙甲山碰了头,你不同意我带骑兵营去突袭,说太过冒进。最后吵崩了,你一气之下带了人就走,而我后来突袭成功,你嘴上只说是侥幸,但其实……”
她停住没说,望着谢瑾微微一笑。